似人非人的事物最为可怖。娄絮浑身发冷,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脚先往池风那侧迈了一步,继而手也抓住了他的衣袖。
池风略略歪头,颇为疑惑地看向她:“嗯?”
娄絮默了默。
人偶的手臂触感柔软,甚至带着一点温度,有些像抱久了的棉花娃娃。
是她应激了。
娄絮松开池风的衣袖,忍着心惊退回半步,摇摇头:“没事。”
池风道:“三十七会给你找合适的房间,你有什么事,你与她说就是。”
娄絮听了池风这话,以为他要甩手不管她了,竟生出一种雏鸟要被抛弃的错觉。她没忍住又凑上前去,再次拉住了他的衣角:“那我以后还能见到您吗?”
说完就后悔了。
她暗自指责自己的不理智。他们才刚认识,这么说话会不会显得她很麻烦?
池风并不抗拒她的亲近,甚至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眉眼。他声音平淡:“我们住一座院子,会经常见到。”
娄絮松了口气,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好。”
……
池风和花言都御风而去了,娄絮跟着人偶三十七走,边走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象。
这是什么地方?池风的住所吗?
出了山洞,转角就是一座苏州园林式的建筑群。她们穿过长长的回廊和七拐八拐的小院,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曲径花林,美轮美奂,一应俱全。
只有一点不妥。周围的农作物尤其多。多得简直是见缝插针,走到哪长到哪。
豆角、茄子,不知名的瓜,藏在月光下藤蔓黑黢黢的阴影里。
她甚至还有好几片被围起来的菜园子,其中种了不下二十种蔬菜、十多种水果。
娄絮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形容。
就……蛮诡异的,毕竟这种地方像是大富大贵之人的居所。可他们才会到处种这么多的农作物。
娄絮手腕被轻轻捏了一下,冷不丁听见一道低沉的女声:“这是道尊种的。”
她顾不上吃惊,就被吓了一遭。
三十七还牵着她的手,所以说话的是人偶?人偶会说话?
她僵硬地转过头去,正好对上三十七那两颗黑漆漆圆溜溜的眼珠。
三十七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娄絮强作镇静道:“娄絮。”
“好。絮絮,别怕。我会照顾你。”
三十七捏了捏娄絮的手心,布料很温暖,棉花因为挤压微微凹陷,把她整只手都包裹在内。
娄絮听着,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捏着她的那只手温暖干燥,让她逐渐放松下来。
她听见自己说了声谢谢。
……
第二日。娄絮卯时不到就醒了。
池风昨日让她跟着新入门的弟子去上学堂。想到这个,她就精神得很。听道师授课就有机会入道,入道之后,她就能凭借自己抑制规则之力,不至于沦落为不受控制的精怪。
三十七虽有几分神智,但终究是人偶而非人类。她不必睡觉,夜里就坐在娄絮床头,于是娄絮一睁眼,她就知晓了。人偶道:“絮絮醒得刚好,是时候上学堂了。”
她把娄絮拉起来,摁着娄絮梳头洗脸,然后带她去坐飞行法器。
娄絮打了个哈欠,跟三十七闲聊:“三十七,入道难吗?大家都是多久入道的呀?”
三十七道:“修道很看气运,有人一日成功入道,也有人磨砺十年,还摸不到门道。”
“好吧。”娄絮叹气,趴在飞行法器之上看风景。
路途似乎不是特别遥远。不多时,飞行法器一阵摇晃,降落了。
三十七轻轻推了推娄絮:“到了。絮絮,等你下学,我就来接你。”
娄絮点点头,问清楚了方位之后,与三十七告别离开。
学堂里,学生数量众多,乌压压的一片。
娄絮一进门就成了全场焦点,百束目光聚光灯似的打在她身上,显露出七分恐惧、两分好奇和一分鄙夷来。
没有人不认得她。她闯入入门考核,导致二十三人受了轻伤,一人重伤。道者修道受伤不打紧,可若不是师长及时处置,他们恐怕还会死上几个人。
这件事在新弟子之间传开了,连老弟子都略有耳闻。
但他们鄙夷她并非是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事实上,妖族、精怪和人族常年混居,上仙宫也不少妖族精怪,他们和人类没有任何不同。
可这只紫薯精不同,她难以沟通,并且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失控。
“是哪位把她塞进来的?道尊还是花道主?”
“他们就不怕她哪天发疯把咱给杀了吗?”
“哪天?您就说昨儿上午,被她缠住的那位倒霉蛋咋样了?”
娄絮扫了一眼说话的这几位同窗,没说话。他们不论男女,多数人高马大,隔着衣服都能瞧出来肌肉,不好惹。
她走到人海面前,人海竟纷纷后退,主动为她让出了一条路。
她兀自找了个位置坐下,心情有些沉重。
不多时,道师进了学堂,骚动的弟子们安静下来。
第一次授课内容不深,只作简单的历史介绍,没有提到入道有关的知识。
他们所处的大陆叫灵洲,其中修道之人被称为道者,修四种不同的道统。
上仙宫按照道统对弟子进行分类管理,同一道统的弟子的起居、修道都一处。因而上仙宫一共有四个建筑群,青龙潭、白虎堂、朱雀山、玄武院,四者对应不同道统。
冗长的讲授结束之后,道师宣布散学。
娄絮心事重重,但下意识问了身边的同窗一
句:“吃饭吗?”
同窗一惊,赶忙退后几步,撞倒了一把椅子和一个人。
娄絮:“……那个,我是想问咱们上仙宫有没有午饭吃。”
不是要吃你。
她猛然想起自从昨天醒来,她就没有进食。因为一点都不饿,她几乎要忘记这件事了。
来不及深思,她本想向那名同窗解释什么,却被一道粗砺的男声打断了:“你不配吃上仙宫的饭。”
娄絮脑子还没转过来,另有人道:“瞎说什么呢?紫薯精不吃饭,难道还吃咱们呐。”
她呼了口气,下意识解释道:“我没有想吃人。”
一开始挑衅的男同窗见她是个软柿子,嚣张起来了:“谁信啊,昨天被你缠住的王哥直到现在都还躺在床上呢。”
娄絮抿唇:“……抱歉。”
一位女同窗:“不过嘛,我听说麒麟府的道尊,把你的力量封印起来了?”
男同窗拍桌:“诶哟,那现在谁吃谁可说不定了!”
娄絮听出了一丝恶意,她赶紧起身后退,然后眼前一闪。她只觉得脖子一痛,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下意识挣扎,脑海里闪过一只烤鸭的形貌。那男同窗掐住自己的脖子,就像戴着白手套的厨师握着鸭的脖子。
她就像那只鸭子,任人摆布,毫无招架之力。
娄絮艰难地呼吸着,一股熟悉的愤怒涌上心头。她颇为无力地察觉到皮下有什么东西在鼓动。
她握住了拳头,手上的青筋泛着妖异的苍绿。
第4章 青龙潭的风水跟她八字不合
周围很喧闹,吵吵嚷嚷,好像在议论烤鸭怎么卖。
这是娄絮无法预料到的事。按照她的认知,不会有人上来就掐旁人的脖子,也不会有人用讨论烤鸭的语气,来讨论一个人的性命。
至少她不该因为同学,而距离死亡如此之近。
她心里涌出一股异样和恐惧。
这恐惧倒无关生死,是认知和实践脱节之后带来的落差和不安。
但在生死面前,认知是否正确又有什么关系呢?
娄絮瞪大的眼眸里泛起了翠色,血脉之下鼓动的种子即将发芽。
然而下一刻,她忽然听见了一道清澈的女声,似乎还怀揣着几分怒火:“喂喂喂,你们干什么?道师还没走远呢!”
紧接着,娄絮感到空气变得炽热,脖子上的手劲忽地松开了,她跌落在地上,狠狠地咳起来,眼角泌出了几滴生理性泪水。
前面传来重物扑倒在地的声音。那名男同窗怒吼:“你管什么闲事!”
有人拉了拉地上的男同学,悄声道:“她是生死道道主新收的徒弟,咱们惹不起。”
“闲事?欺负人还有理啦?你先打得过我再说吧!”女声似乎尤为激愤。
全场安静了几秒,她又说:“还有你们!不想被烧成人干,就快走!”
周遭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和谈论声。很快,四周安静了下来。娄絮睁眼一看,弟子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一片模糊的红影立在那里。
她定了定神,模糊的红影重合成了人形,是一位扎了双马尾的女同窗,大概十八九岁的模样,脸颊上长了两三点雀斑,正一脸担心地看着她。
娄絮很想道谢,但她还没有完全缓过来,只能一边看着那名双马尾女同窗,一边抽着鼻子,身体轻轻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