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菩萨偏不嫁_刺简【完结】(32)

  她手无缚鸡之力,姜怀卿一个暗探,答应保护她,不过是为了姜怀诚平反和自己做的一场交易。

  交易而已,又有几成可信。

  他不敢赌。

  只有她在自己身边,他才会觉得安心。

  那伤口并未处理过,火铳的弹药残留,半截臂膀血肉模糊,已有腐烂之势。

  军帐里烛光营跃,李云琅侧身坐在他身边,举着弯刀小心剜出腐肉,鲜血从刀下渗出来,流到她的腕间,滴到他的拳头上。

  一滴,两滴,是热的,他惊喜着转头去看,想安慰她不要哭。

  她面色平静,神情专注,手腕上流着他的血,血汇聚在一点,滴下来。

  不是泪,是他的血。

  她没哭,沈寂后知后觉地想。

  那弯刀,一寸寸割在他的臂膀,像是割在心上,心竟比肉还疼。

  “好了。”

  纤细双手收回,纯白棉纱擦过手腕,裹住弯刀,霎时变了颜色,一片血红层层叠叠渗出来。

  沈寂恍惚之间,像是看到了几年前的她。

  营地出了勾连外邦的叛徒,他第一次出营,只带了三个人,直插大漠,抓回叛徒。

  回营途中,遇到和叛徒勾连的乌托人,交手间,他后背冷不防被叛徒匕首刺伤。

  拖着半死的叛徒倒在营地门前。

  那次,李云琅和师父恰好在军营,哭得石勋一直笑话他。

  他洋洋得意,大喇喇安慰她,“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她那时被叫着“小菩萨”,皆是因她眉心那点红痣。

  如今,真的像是菩萨一般,无悲无喜,无怯无怒。

  他让她先去救将士,除了是将士们受伤轻重不一,重伤的更危急,自己是存了一点私心的——他想让她心疼。

  她是天底下最心软的姑娘。可怜他,已经是她的习惯。

  此刻,她没有。

  她,冷静、平静、安静。

  她收好了自己的包裹,放在那半碗冷掉的杏皮茶旁边,取了他手边的信笺草纸,用极细的毛笔写着什么。

  许是誊抄医典的药方很多,她写字速度极快。

  草纸推到她的他面前,“明日一早,来不及和几位军医交待,沈将军交给军医便好。这个方子每人每日服药两次,三次即可。”

  她的字娟秀,小巧,笔锋收敛但骨架有棱有角。

  字如其人,她的确是倔强的。

  沈寂盯着那草纸,心里像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闷得他透不过气来。

  “这几日,能留在营中吗?你知道的,军医们都是大男人,糙的很,”他看到她目光中的冷意,在脑海中拼命搜寻可能劝她留下来的借口,“将士们受了伤......”

  “不能。”

  李云琅收回明眸,盯着那碗蓝白相间的花边。

  沈寂的话戛然而止,他想告诉她,吴良会找她,伤害她,他想说在自己身边她还安全些,又怕自己安排姜怀卿保护她的事情败露。

  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

  良久后,“那我明日晌午过后送你回去。”

  “我明早就走,将军不必亲自送,遣人送便好。”

  她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你知不知道,明天......”

  “沈将军,太晚了。”

  李云琅打断他的话,看向那张简易的行军木板床。

  他没说出口的是,明天,我生辰。

  他还想说,你曾在这间营地里,笨拙地做了一碗宽宽窄窄长长短短的寿面,蹲在我的床边,祝我平安,祝我长久地平安。

  他最想说,别不要我。

  看到她那决绝又坚定的眸子,他什么都没敢说,起身出了军帐。

  漫天大雪,寒意刺骨。

  他将军帐厚厚的门帘放好,确保寒意不会顺着缝隙钻进帐内。

  沈寂忍不住想象她等在沈府门外的样子,也是这样的大雪,她倔强又固执地站了四个时辰。

  她哪里知道,这样的倔强,只会让他的嫡母更加嚣张。

  他站在帐外,听到她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木板吱呀,他再次回到帐内,坐在烛光下看兵书。

  清醒许久的李云琅,渐渐睡熟了。

  沈寂目光从兵书转移到床上,端详她的睡颜,蹙眉抿唇,眉心一点红皱在一起,许是做了什么梦。

  他收了兵书,小心走到床边,蹲下轻吻她的眉心,小声呢喃,“音音,对不起。”

  他的道歉迟了三年。

  沈寂将她耷拉在床边的小手牵起,放回被子上,她眉心微动,手指紧紧攥住他的食指。

  他倚靠床脚,无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滑落下来。

  他是如此舍不得她。

  来时,他逗她,吐是怀了,她一个医士,一下就明了是什么意思。

  她说赵行舟的那一刻,他不得不承认他还是难受了。

  只是想象她会嫁给赵行舟,他的心就缩成一团,连呼吸都畅快不起来。

  沈寂轻吻她手背,“我不会让你嫁给赵行舟的。”

  “我不会。”

  *

  晨光熹微,李云琅醒了。

  营地将士已早早操练,军帐中只有她一人。

  火炉着了一夜,温着热茶,李云琅想下床梳洗,惊觉右脚脚踝连着一根铁链,铁链锁在床脚。

  在脚踝处和铁链相隔间,裹了层层叠叠的软布,难怪她丝毫没有察觉。

  沈寂正进门,寒风伴着一缕晨光钻进来。

  他精神很好。

  李云琅眼眶微红,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我不是狗。”

  沈寂走过来床边,完全不看她,检查她的脚踝,确定没有受伤,便放下心来,才侧身看着她发红的眼睛,“音音,我不可能放你走。”

  “我不是你的奴隶,我有自由。”

  沈寂点点头,手抚在她的手背上,“你当然不是,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留住你了。”

  “威胁,强迫,你还会什么?”

  李云琅眼中尽是失望,每一次与沈寂的接触,都让她倍感震惊,他是如何从以前那个沈寂变成现在这副活阎王的样子。

  “我还会求你,求你可怜我。”

  “沈大将军,权势滔天,还需要人可怜?笑话。”

  她是疯了,才会可怜他。

  就是因为可怜他,才又上了当,她思量着前因后果,琢磨到了这其中的关窍。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来了镇云?也知道师父和几个师兄弟出远门了。昨日费劲心机,治伤是假,把我囚在这里才是你的目的吧?”

  她的质问,沈寂哑口无言。

  “是不是?”

  怔愣半天,沈寂才说,“我说过再不骗你。”

  “我早知你在镇云,也早知师父和几个师兄弟出了远门,这两日回不来。我昨日去医馆,目的就是把你骗来营地,关在这里几日。”

  他极度的坦诚,把李云琅气笑了,什么样的心态会让他如此堂而皇之说出这番话?

  “沈寂,你还清醒吗?”

  沈寂将一直温着的杏皮茶倒出一碗,自顾自喝,“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昨晚一夜,他都醒着,已想得无比透彻。

  “你怨也好,恨也罢,今早和军情一起送走的还有一封信,信中我已向皇上和皇后说明,我们从前的关系。我立下了军令状,若我此番镇云平乱成功,征乌成功,我不要高官厚禄,我只要你。”

  他疯了。

  李云琅只觉得眼前天地倒转,什么叫破釜沉舟,如今沈寂就是。可她不是个玩意儿,不是他的物件,她也有思想,有感情。但她更清楚,一个小小的李云琅,在皇帝和皇后心里,实在微不足道,远不如一个金吾卫大将军重要得多。

  “你若真逼我,我真做姑子去。”

  “我还是那句话,你若做姑子,那我便日夜守着尼姑庵。”

  他像是怕她没听懂,“我不止要一生一世,还要生生世世。”

  不可理喻。

  李云琅气极,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堵在心上,只觉得憋闷极了。

  军帐外,一个士兵大声报告,“将军,取来了。”

  沈寂出门,拎着一个很大的箱子回来。

  李云琅懒得看他,她已决定放弃和沈寂沟通,转而去晃那条铁链。

  “我派人,将你的医典和换洗的衣物取来了。”

  李云琅侧目,他手上拎着的果真是自己的箱子,他说到做到,大有要把她困在这里常住的架势。

  自己众目睽睽跟他出来,现下他又派人大喇喇取了自己的东西来,简直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端着一个铜盆放在书案上,将她的铁链从床脚取下,另一端套在自己脚踝上,“梳洗吧?”

  她不理他,沈寂弯腰净手,柔软的棉布沾湿了温热的水,拧好回身敷在她细白的脸颊。

  沈寂长叹一声,“哎”。

  李云琅全程仿佛一个哑巴,一言不发,逆来顺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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