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在高大巍峨的佛祖面前,脊背笔直,但声音里有哭腔,磕头时泪滴下来,砸在地面上,炸开了花,洇湿眼前一片。
他站在门外,看漫天神佛,她匍匐跪地,哭得难以自抑。
那天,她哭得发了烧,他抱着她一路冲进济民医馆。
她第一次意识到,沈寂喜欢她。
沈寂在心里默默敬告祈求佛祖,“沈寂此生,得身边一人足矣,已无甚可求,只求佛祖保佑身边人此生幸福。”
他后来想,他大概真是个不祥之人。
上京那些人叫他活阎王,一点错没有。
他的祈求,对她的命运,没有起到一点好作用。
在他的祈祷之后,石勋死了,老王爷死了,李云琅贬为庶人,他在镇云的病变中受伤,若不是当时还是皇子的李宸敬救了他一命,他大概也死了。
近来,他总是想到他们在镇云的一切,才恍然发现,那时,竟已是他此生最快活最无忧的日子。
她垂首写字,他看看她,姜红卿回身,看到了帐外沈寂眼中的一点悲切。
他极快敛神,只剩下天地白茫茫一片里的一个离去的背影。
他的狂妄、狠戾全不见了,只剩下落寞和寂寥。
姜怀卿看看眼前的李云琅,她笔下字写得飞快,后半段,已有潦草之势。
晚饭之前,军医来帮他换药,军医们大老粗,惯不会看眼色,自顾自唠家常,“将军,这个李姑娘医术真厉害,弯刀使得也妙,要是能多留些时日就好了,把咱们都教会了,以后咱营里这火铳伤再也不怕了。”
军医缠好了纱布,嘴里嘟囔,“她那个未婚夫,却总是急着要走。”
沈寂掌心“啪”得一声拍在书案上,“出去。”
军医倏然噤声,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赵丛一贯大老粗,说话没个禁忌,周敬鸣又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将士们说闲话习惯了。
“是。”
军医退出去,一个白纱身影端着一碗面,闪进军帐,“不过说几句闲话值得发火?将军神情莫测,小心士兵们与你不是一条心。”
沈寂悠悠地说,“是否一条心,不是看主帅脾气好坏,是看军中是否赏罚分明。”
姜怀卿将面随手放在书案上,“喏,晚饭。”
沈寂扫一眼,问她,“周敬鸣,查的如何了?”
“我是暗探,要查,不是神仙能掐会算,这么短的时间我能查出什么?”
昨日沈寂去济民医馆,趁着王准和师弟们收拾笸箩,无人注意的功夫,将一个字条投到她的门前。
她趁着推阿珠出门的空当,捡了那字条回房——上京、周敬鸣。
她飞鸽送出字条,要上京的组织尽快回复,本想着两日回来,她再来军营。
哪成想转天,赵行舟便非要跟着金吾卫快马来营。
她不得已便跟来了。
其实,她是可以不来的,但是总觉得赵行舟会吃亏,好歹他家里还有个女儿,万一有个好歹,女儿岂不是没人管了。
来了,才发现,是自己多虑了。
赵行舟可是皇后的亲弟弟,皇上的小舅子,如何会吃亏呢?
“我趁周敬鸣整军之时,去了他的营帐,找到了这个。”
姜怀卿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火焰红的奇石方章,“这章是私章,而且和市面上常见的都不同,许是信物。”
沈寂接过来,在手里细细端详了一番,这纹路似曾相识,底部刻着一个“鸣”字。
他挑眉,看向白色的身影,“这个章,你哥哥也有一个。”
姜怀卿扯了面纱,“什么!”
沈寂递回给她,她死死盯着,像是要看得更清楚些。
帐外,来人禀告,“老大,人抓到了。”
沈寂看看滴刻,这个时间抓到,只能是周敬鸣的人。
他看一眼姜怀卿,示意她躲到舆图后面,“你听一听,有惊喜。”
第29章 夺妻
沈寂盯着眼前年少的小兵,也就十四五岁的年纪,他声音带着一点难以琢磨的平静,“追随周副将多久了?”
“回将军,小人一个月前才参军。”
一个月前,恰好是上京举子们闹事的日子。
看来是双线作战,一齐发动。
眼前人掌心无茧,练兵的确不久,一个月前周敬鸣的确招募了几批新军,新军质量残次不齐。
操练时,他看过镇云营中,周敬鸣手下的兵,半数以上都是精兵,对过营册,这些精兵是这一个月陆陆续续投入镇云军营的。
精兵有的自称多年习武,有的自称是屠夫,总之,那些人掌心厚茧是骗不了人的。
分批入营,每一批都是有精兵也有一些散兵,混淆打散了投军,可以说周敬鸣使得一手好障眼法。
所谓障眼法,有人是目标,有人就得是添头。
眼前这个,虽神情木讷,年纪也小,但也不至于是个智力残缺之人。通敌是大罪,一路不跑不闹,可见是真不知情。
这大概就是添头了。
沈寂略有些失望,这样一个添头,想必是很难知道周敬鸣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了。
他确定了,周敬鸣在防着自己。
倘若是个精兵,他有的是办法撬开他的嘴,就算确定不了周敬鸣通敌,吐出些周敬鸣的上京往事也是好的。
“你为何离开大部队?”
小兵老老实实回答,“回将军,周副将说,为防止先前火铳小队从小路逃走,所以命我去小路探查,若是那伙人从小路来了,让我悄悄跟上,探查到他们新巢,再回营禀报。”
漂亮,这套说辞,简直天衣无缝。
沈寂几乎忍不住要给周敬鸣鼓掌。
周敬鸣到底是读过书的,不是莽夫。
一个离开大部队通风报信的通敌行为,因为没有和对方接头,既没有文书证明字条类的物证,又没有人证,自然可以解释为围堵敌人所设的后手。
这样的安排,这样的解释,莫说沈寂,任谁也定不了周敬鸣的罪。
探查这种事,为防叛逃,也为自查,一向要两人为一小队。
“两人为一小队,另一人呢?”
小兵摇头,“我们先头是两人一队,但行至中途,那大哥嫌我慢了些,言称我拖累进度,就快步前去先行探查,故而我被落在后面,”他用手指指石头,“后来这大哥说将军您另有安排,我便同他回来了。”
“那人是谁?”
“周志,高个子阔面方脸,左眼眼角有一道疤,上京人,和我同批投军的。”
高个子、阔面、方脸、左眼眼睛疤痕,沈寂回想周敬鸣的小队,“是二排排头那位吗?”
“对、对,将军好记性。”
石头凑到沈寂耳边说话,“老大,那小子脚力极快,我和船儿都没追上,叫他跑了,恐怕这会儿已经和那个吴良报信成功了。”
“嗯,带他下去吧。”
石头应声后,又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老大,还有一事,那个赵公子在帐外不远处鬼鬼祟祟。”
“不管他。”
报信成功,无非就是让吴良再多苟活几日,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是,一日抓不到周敬鸣通敌的证据,他便一日还是营中副将,各路文书军情,依然瞒不过他,这才真是棘手。
军帐里恢复平静,姜怀卿在舆图后大失所望。
不过是个没根基也没眼色的新兵,和周敬鸣没有关系,哥哥的事情更是一无所获。
她把那块章递到沈寂面前,火焰石字章红地透血,沈寂摩挲着那字章的沟壑,心里慢慢盘算。
这火焰石不算罕见,来不得什么线索。
只能从人身上找线索。
来镇云前,他的确看过这几个副将的资料,周敬鸣的资料最少,只知道他是两榜进士,是否和姜怀诚同期,一概未知。
他那时既惦记李云琅,恐她在镇云遭了吴良的独守,又未觉得周敬鸣和姜怀诚能有什么关系,故而没去考试院的底档详查。
在大齐,做文官比武将来得舒服得多,周敬鸣,一个两榜进士,放着好好的文官仕途不走,偏要镇云当一个武将,实在没道理。
算起来,姜怀诚是王实甫的门生,那周敬鸣多半也是。
想到王实甫,他不由得想到李云琅还痛恨着自己,痛恨自己陷害她哥哥。
而他,的确不能解释。
心中一团乱麻,像极了眼前这碗坨了硬了的面。
他别开眼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看周敬鸣这个人?”
“他的帐中个人的东西极少,别的不好说,至少是个心机深沉的人。这字章在他枕下,应该是时常摩挲的物件,怀念某个人?”
会是自己哥哥吗?
她不知道。
“你哥哥可与你提过这个人?”
姜怀卿摇头,她四岁生辰那日,母亲招待一个算命的先生,那先生说她克夫克兄,要早早离家,要及笄后方可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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