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搁叶青溪身上,肯定要肉疼。
但既然是搁陈轩北身上,她就不客气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除了考虑到要开车,陈轩北没有喝酒。但他也不急于一时,反正往后有的是时间同她共饮。
提供Finedining的餐厅实际上会希望客人待得更久一点,毕竟时间越长,才越可能产生更多消费。所以吃个三四个小时都是常态,但午餐毕竟不同,再加上小玉的年纪摆在那儿,一旦吃饱了根本坐不住。
所以这顿饭三人一吃饱就立刻准备撤,无心恋战。
陈轩北去提车,叶青溪带着小玉在餐厅门口等待,顺便拍拍照。
这家法餐在外面的庭院里还摆了很多白色遮阳伞与小桌子供客人休息,远处藤蔓爬满了围墙,绿得沁人心脾。叶青溪指导着小玉在旁边摆pose,想帮她记录一下这出来玩的难得一刻。
手机上忽然跳出来电提示,居然是老叶的。
叶青溪心里一跳,拍拍椅子对小玉道:“你先坐着休息,姨姨接个电话。”
然后接通:“喂,爸。”
通话质量不是很好,老叶的声音一开始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乱七八糟的杂音。
叶青溪只好挂了,停了一阵,又拨过去。
“闺女,你在哪儿呢?怎么不开门?今天不是周末吗,我跟你妈来看你了。”
他的语气仿佛先前无事发生,那一巴掌也不是他打的。
叶青溪道:“怎么不说一声就突然来了?我还在外面啊。”
老叶哦了一声,抱怨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今天天太热了,我跟你妈从地铁站走过来,都快给烤化了。快点回来给我们开门,叫我们进屋凉快会儿。”
叶青溪的心情一下子就不复先前那么舒展了。
*
陈轩北将车开过来,径自下车,过来迎接她们俩。
叶青溪把小玉交到他手上,自己绕另一边打开车门进去,这才对电话那头道:“那你们等等吧,我现在往回赶。”
陈轩北再次上了主驾后,启动车子。
叶青溪挂了电话,有点心不在焉地对他说:“等下你把我们送回去就走吧。”
陈轩北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她:“怎么?你有事?”
“我爸妈来了,估计下午又要找我闹。”叶青溪想想就头疼,“这事儿没必要让你看见,又不是什么好事。”
陈轩北自然知道她与父母的矛盾。
其实这件事,旁观者肉眼可见地都不会认为是个事儿,甚至不用他说,祝佳音都曾劝过叶青溪,低一下头得了。只要她跟陈轩北结婚,她父母保管也就消停了。而且陈轩北说不定还能很好地在当中起到粘合剂的作用,叫她与父母的关系缓和许多,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但他也知道,固执敏感如叶青溪,恰恰最讨厌的也是这一点。
她可以谈恋爱、可以结婚、可以生孩子,可以过任何一位父母希望自己的孩子过的那种生活,前提是,得她愿意。
她不会受任何人绑架,而且越试图绑架她,她的反抗就会越厉害。
这是受伤至深的表现。
他弟当时就是因为逼婚太厉害,又过分任性地搞小动作,违背了她的意愿,才会彻底跟她黄掉。
所以陈轩北不傻,他知道现在如果自己顺着她父母的心意跟她提出结婚,无异于再明晃晃地逼迫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尽管他很想,但他更需要耐心,需要想办法等她、帮她打开心结才行。
“我不放心。”他道,“上次你挨了打,难保这次不会,我得陪着你。”
“没事,他们毕竟是我父母,再怎么样后面还要指望我养老,不敢直接就撕破脸的。打我,也不过是把我推得更远而已。”
叶青溪冷笑一声。
“而且你在的话,他们肯定要不顾老脸,转过头来难为你,质问你,嫌你怎么迟迟没有动作,逼你赶紧安排两家见面……”叶青溪叹口气,“他们就是生怕不够乱,还要来添乱。真的,不要给他们这种机会。”
跟陈轩北在一起后,陈家父母那边对她的态度,叶青溪也捉摸不定,毕竟陈轩北没跟她说过,陈家父母也没再跟她有过联系。
陈轩北坚持道:“我可以什么都不说,也不表态,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再面对这些。”
上次她鼻尖通红,委屈得要哭不哭的模样,已经让他印象尤为深刻。那样的节日,怎么会有父母忍心让孩子独自一人就这么狼狈地走掉?他不理解,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是她的父母。
只能用力、更用力地搂住她。
叶青溪捏着小玉软软的小手,望向窗外,沉默不语。
“打人是不对的。”小玉忽然出声。
看叶青溪转过头来看自己,壮着胆子又继续道,“姨姨,不要让你爸爸妈妈打你。老师说,打人是坏孩子才会干的事。我爸爸也老打我妈妈,我喊他不要打,他不听,他也是坏人。我妈妈跟我都不理他了。”
小玉难得说那么一长串话,但这内容让两人有点警觉。
叶青溪与陈轩北对视一眼,拉住她的手:“你是说,你爸爸打你妈妈让你看到了?发生过很多次吗?厉害吗?都打哪里了?”
小玉指了指自己脑袋,肚子。
“上次打完,妈妈哭了,爸爸走了。他们俩现在互相不说话了,爸爸很晚才回来。”
“那现在都是谁管你?”
小玉摇摇头,从叶青溪手里抽回手,扭着自己手指头:“白天妈妈,晚上爸爸。他们都很忙,我自己玩。”
*
三人从电梯里出来,一下就看到门边蹲着的老叶和林幸香。
老两口看到个子最高的陈轩北,先是一喜,但见叶青溪牵着个小孩,又是一惊。老叶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率先冲上来。
叶青溪喊了声爸,陈轩北唤了声叔叔,小玉懵懵懂懂,也跟着傻乎乎叫了声爷爷。
老叶失声道:“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不等叶青溪解释,林幸香也飞快凑到近前,弯腰对着小玉看了老半天,惊疑不定。
小玉有点被吓着,求助似的看一眼叶青溪,喃喃道:“……奶奶。”
叶青溪连忙过去挡到她身前:“这是邻居家的小孩,我帮忙带一下,她叫小玉,是个小姑娘。”
特意着重强调了一下最后一句话,也是因为看到林幸香和老叶的脸色不对。
她当然知道他们在琢磨什么,小玉剪短头发后,模样很像再小一点时的江江,连发型都很像。
那时江江人虽小,却很爱美,注重个人形象。
最讨厌妈妈给他剃秃头,哪怕剪短,头顶都要留一些头发,这样才显得帅。
今天也真是不赶巧,谁能算到偏偏这时候他俩会来?
林幸香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点点头,后退一步,不自然道:“嗯……自己的父母都不管,倒还惦记着给别人带小孩,也没见以前你带自己的弟弟这么乐意过……”
她习惯性就喜欢怼叶青溪,可一不小心又把江江带出来,嘟囔完就自知有亏,声音渐消。
叶青溪假装没听见,过去开门,叫众人先进来。
稍作收拾,她喊陈轩北去卧室帮忙带小玉玩扑克牌,自己则跟父母在沙发旁坐定,给他们倒了水。
气氛霎时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除夕夜,三个人各抱一只玻璃杯,默默喝着水,各怀心事,都不说话。
叶青溪率先开口:“你们吃午饭了吗?”
老叶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没事,我跟你妈在路上吃方便面了,不很饿。”
“行,那说说吧,突然闷不吭声来雾岛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林幸香低着头不说话,老叶却是俩眼一瞪:“没事儿就不能来看看你了吗?”
“不是你说的,怕浪费钱吗?”叶青溪似笑非笑,“以前喊你来都不来。”
“……以前那是没事,现在这能一样吗?眼见着你翅膀硬了,在外面混得久了,都不听话了……”老叶说着话,眼睛却不由自主往她卧室那边瞟,突然住了嘴,停了停才道,“你把那门关上去,咱们一家子说几句话。”
叶青溪纹丝不动:“我卧室不是不能对你们关门吗?小陈又不是别人,说什么还听不得了?”
她这问题跟连珠炮似的,说得老叶一张老脸又羞又怒,把杯子放下。
“上次因为你不懂事,冒犯你妈,我打了你一下,回头你妈也数落我了,你看我们这不也不辞辛苦跑来看你了,跟你低头了,说话能不能别夹枪带棒的?我们是你爹妈,不是你敌人!”
叶青溪嗤笑:“行,打是亲骂是爱是吧,我受不起啊。”
老叶本就笨嘴拙舌,被她这几下四两拨千斤,气得够呛,拧头对林幸香说:“你看,你非要来,根本就是吃力不讨好,我们跑这里来冷脸贴人家热屁股干什么?你看你闺女这现在收拾得人模狗样的,在外面吃香喝辣,那还记得父母在家里苟延残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