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也不是从得知慕晚去了谢家开始,这份使他千疮百孔的焦灼不安,其实早在谢疏临回来前、早在他设法哄骗慕晚成为皇后前,就一直在他心中躁涌,只要慕晚与谢疏临仍是彼此倾心,这份不安就不可能消除,皇帝知道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消除。
室内榻边,慕晚脆弱地依在谢疏临怀中、伏首在谢疏临肩头,她怎会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脆弱,当需要凭依时,慕晚本能地就想去寻求谢疏临的慰藉,与谢疏临之间的爱,支撑着慕晚的心,若是他强行阻拦,他所得到的妻子,也只是一具空壳,她会对他温顺和静,但相对应的,也不会给予他任何真正的感情,她将是被摘离枝头的花束,美丽却失去了阳光雨露,会在日复一日地温顺静默中,默默地枯萎。
谢疏临亦不能没有慕晚,感情越是压抑,就越是无法自控,去年此时的他,再明白这个道理不过。谢疏临是他的表兄、他的忠臣,曾经为他隐瞒那道遗诏的存在,又在如今,对天下人撒谎,说遗诏为假、从不存在。皇帝太清楚表兄的为人品性,正因为太清楚,才懂得这两次弥天大谎,对谢疏临来说有多艰难,这是他欠谢疏临的,即使他是皇帝,坐拥江山万里,也难以还清谢疏临对他的情谊。
皇帝在树下转过身去,默默走到了韫宜所在的花厅,从照顾韫宜的宫人手里接过孩子,将她抱在怀中。韫宜还小,稚嫩的眉眼间只隐约能看出一点她母亲的影子,纵想极力辨认,也看不出她到底是像他多一些,还是像谢疏临多一些。
也许以后也看不出,即使韫宜长大成人,他、慕晚与谢疏临也不知韫宜到底是谁的女儿,但像是也没什么要紧,反正他会一直将韫宜当成亲生女儿,谢疏临也是,清醒地糊涂着过,并没什么要紧,也许清醒地糊涂着过,才能将这一生过好。
皇帝将韫宜抱在怀里,为她唱素日慕晚唱给她听的歌谣,尽管唱得断断续续、有些跑调、并不动听,但韫宜还是高兴地听着笑着,皇帝也笑了,笑着听见有脚步声渐渐靠近,抬眸见是慕晚、谢疏临与阿沅走了进来,他们的身后,是万分惶恐的舅舅舅妈,舅舅舅妈似想让谢疏临主动请罪,却又忧惧地说不出话来。
慕晚主动向他走近时,谢疏临又当先一步,皇帝不等他们说什么,就先抱着韫宜起身道:“到用午膳的时候了,先吃饭吧。”皇帝拦住了谢疏临未出口的话,摸了摸阿沅的头,牵着慕晚一只手,看向谢疏临道:“一起吃饭吧,朕有许久没和表兄把盏言欢了,一家人一起,不必拘束。”
竟是平平静静的一顿午膳,慕晚因谢夫人的提醒,知道皇帝在到来后亲眼看到了什么,她担心自己给谢疏临带来了麻烦,然而皇帝并未就此事发作,一顿午膳用得风平浪静,皇帝在带她和孩子们离开谢家时,还和谢大人和谢夫人笑说,今日宴上都是阿沅爱吃的菜,下次他来时,也得备些大人们爱吃的菜肴。
皇帝似是没有任何不快,但这样的反常,只会使慕晚更加不安。与皇帝同乘一辆马车回宫时,慕晚想主动将事情归咎在她身上,本就确实是她的过错,她因为宋挽舟之死心神震乱,才会心神恍惚地来到谢家,才会做出那样的事。
但她就要开口时,皇帝却靠来吻断了她的话,皇帝向她道歉,说他今日没有保护好她,使她受了惊吓,皇帝向她保证,“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朕一定会保护好你,不让你再身处任何危险中”,皇帝顿了顿又道,“谢疏临也一定会保护好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未待慕晚看清皇帝的神情,皇帝已将她搂在了怀中,皇帝抚着她的长发,在她耳边低道:“这是朕一生的承诺,对你,对谢疏临。朕只请求你一件事,请你待朕公平,朕对你的心,与谢疏临对你的,并没什么不同,并没有少于他一分一毫,朕也爱你,朕只是没有谢疏临那般好运,只是你待朕一开始就太残忍了些,没有给我们一个好的开端,你不能再偏心了,朕也是爱你的男人,是你孩子的父亲,你该将心予朕一半,哪怕试着予朕一半,试着爱朕一些。”
曾经被囚在紫宸宫中时,慕晚一再指责皇帝不懂得情爱,然而时至今日,她再不能对皇帝说出这句话,皇帝早已懂得,且因为太过懂得,才会为爱所苦,才会在此时此刻,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慕晚听明白了皇帝的话中之意,她心中震颤,为皇帝竟肯退让到这般地步,为是否要接受这样的将来。
这是最好的结局吗?于她?于皇帝?于谢疏临?她心中似是一团乱麻,无法理清,在最是彷徨纷乱时,仿佛又听到了身后的坍塌声,那声音像会追随她一世,纵然血已拭净,亦如影随形,她想要尽快抓住所能得到的,哪怕并不圆满,哪怕并不是全部,时光如白驹过隙,世事易无常变迁,一味的犹疑与等待,只会在一世尽头,见岁月坍塌成空,慕晚终是缓缓抬起手来,回抱住皇帝,在他似喜似悲的叹息声中,依偎在他身前。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点阿沅视角的一家五口番外
第107章 尾声
◎阿沅视角。◎
阿沅年纪还小时,对许多世俗常理都懵懵懂懂,等到年纪渐长、读书愈多,才渐渐回过神来,意识到过往的许多事情都不对劲。
譬如娘亲还是谢爹爹的妻子时,他的父皇怎可在谢家的寝堂里,将娘亲拥在怀中亲吻,又譬如谢爹爹“死”于火灾时,父皇怎可常留宿于正守寡的娘亲房中……父皇在过去的许多行为,都像与先生及书本所讲的礼教纲常相悖,但父皇是天子,一言一行不该为天下表率吗?
没能等阿沅想明白过去的问题,他又在新的生活中,渐渐发现了新的不对劲。阿沅心中新的疑惑,不是来自父皇,而是来自他的谢爹爹,娘亲早已是父皇的妻子、父皇的皇后,但私下里,他有时能撞看见谢爹爹将娘亲抱在怀中,谢爹爹与娘亲的亲密情状,仿佛还是从前在谢家做夫妻时,但……但是娘亲,早已不是谢爹爹的妻子了啊?
若还只是三四岁时,阿沅或许会将心中疑惑直接问出,但正在渐渐长大的阿沅,心里已有种朦朦胧胧的感觉,觉得世上有些事,也许不该问,不能说。阿沅就一边长大着,一边静静地疑惑着,静静地看着,看娘亲在官员休沐日时,总会带韫宜微服出宫,去往从前的谢家别院,在那里与谢爹爹相会。
父皇对此,像是完全知情的,父皇似是默许娘亲这样做,但是……又悄悄地不高兴,每回娘亲带韫宜出宫后,父皇就像很寂寞的样子,一时能在殿内静坐许久,拾掇娘亲的纸笔簪钗等,一句话也不说,一时又像心躁地坐不住,会负手在殿内走来走去,不时向殿门外张望,像是盼着娘亲早些回来。
等到娘亲终于回来后,父皇又表现地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会对娘亲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就只是与娘亲几乎寸步不离,对娘亲透着股特别的……黏黏糊糊的劲儿,像是融化了的蜜糖一样黏黏腻腻,甜腻腻的同时,又似乎隐约浸着点酸味。
阿沅后来渐渐明白了,什么叫拈酸吃醋,也明白了他这样的家庭关系,恐怕堪称是旷古绝今。在前朝,父皇和谢谢爹爹是君臣,在后宫,父皇和娘亲是夫妻,在别院,娘亲与谢爹爹又似从前在谢家时,平日里,娘亲、父皇与谢爹爹,很少三人同时碰面在场,只除了比较特殊的情形,比如他的生辰,或是韫宜的生辰。
当他或韫宜过生辰时,他们一家五口会在一张桌上用宴。韫宜还只是个几岁大的孩子,像他从前一样懵懂无知,不懂得她身在怎样一个复杂的家庭里,只是欢喜无忧,一会儿叫父皇为爹爹,一会儿叫谢爹爹为爹爹,同时享受着双倍的父爱,父皇与谢爹爹皆将韫宜视作亲生女儿。
在这样的场合,娘亲就会比平时要沉默一些,娘亲会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孩子们身上,不会和父皇或谢爹爹中的任何一个,多说些什么,令阿沅不由想起“雨露均沾”这个词。阿沅常忍不住猜测娘亲的心思,却也猜不出什么来,只是觉得,相较从前,娘亲现在应是欢喜多于其他的。
至少现状,要远远好于谢爹爹“离世”时,那时候的娘亲,真所谓哀莫大于心死,现状,似是比起娘亲还在谢家时,也有好的一面,阿沅如今记起来,娘亲还是谢爹爹的妻子时,其实心里似乎藏着沉重的忧愁与不安,常是在强颜欢笑而已。而现在,娘亲偶尔的忧愁,只会是因为他或韫宜偶尔生病,娘亲不必再为别的事伤心不安,也不必再强颜欢笑。
无论与谢爹爹或是父皇相处,娘亲面上都常是有笑容的。在别院里,娘亲与谢爹爹一起写字画画时,眸中总是盈着笑意,日光下似是涟涟的水波,在宫中,父皇常会逗笑娘亲,娘亲也常会低眸轻笑,只是笑容似是有所不同,对谢爹爹时,娘亲的笑像是自然柔和的春风,而对父皇,娘亲的笑时常透着两分无奈的包容,有时娘亲默默注视父皇时,眸光中似隐有歉疚与怜悯,但当父皇笑看过来时,娘亲就只是温柔笑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