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长乐县主,曾经骄纵跋扈的长乐公主。长乐公主是霍妃的女儿、齐王的妹妹,皇帝在铲除霍党时,原要将长乐公主废为庶人,但长乐公主咬死她半点不知母兄密谋,并试图自缢以表清白。太皇太后舍不得孙女,眼泪婆娑地请他这皇帝开恩,皇帝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子上,最后只将长乐公主降为了县主。
太皇太后求情力保的另一个人,是齐王。平叛登基时,皇帝原是要以谋逆罪处死齐王,但太皇太后为了保下齐王的性命,不惜以绝食相逼。晟朝以仁孝治国,皇帝不能真饿死自己的祖母,既惹世人非议,也在史书留下骂名,遂最终留了齐王一条命,将齐王废为庶人,圈禁在天寿山皇陵,派重兵监守,不许其同任何外人接触往来。
生母畏罪自尽,哥哥被圈禁终身,自己也被降封,曾经骄纵跋扈的长乐公主,这几年来早就学会了低头做人。恭恭敬敬地向皇帝行礼后,长乐县主低眉垂眼地站在了一边,太皇太后见状嗔道:“站那么远作甚,还坐到哀家身边来。”
长乐公主小心翼翼地看向皇帝,见皇帝允许,方才慢慢地挪坐到太皇太后身边。太皇太后手臂搂着孙女,心中暗暗叹息,想孙女从前骄傲活泼得像只小孔雀,如今却像只被吓破胆的小雀儿,在皇帝面前,更是畏畏缩缩地像只鹌鹑。
都怪霍氏那蠢毒妇人,贪心不足,作恶多端,到头来连累了亲生的儿女。在太皇太后心里,霍氏恶贯满盈,恶有恶报,但霍氏的儿女、自己的孙子孙女,都是好的,只是从前被生母带偏了。
历来谋逆大罪都要斩草除根,太皇太后也知皇帝已为她这老婆子开恩了许多,不会再为齐王向皇帝求什么,只是长乐早就到了该婚配的年纪,给长乐选夫的事已拖了几年,不能再拖下去了。
生父母都已不在世,霍家已被皇帝连根拔起,同胞哥哥也被终身圈禁,长乐现在能依靠的亲人,只有她这个祖母。太皇太后担心哪天她不在了,长乐会孤苦无依,想为孙女找个可依靠终身的夫家,会呵护疼惜妻子的丈夫。
这几年,太皇太后本来都将目光放在公侯之家,想从中挑个好子弟,给长乐做丈夫。然而那些公侯之家一个比一个势利,知道长乐虽还有个县主的名头,但其实是罪身,担心哪天皇帝翻旧账问罪长乐时,会连带着收拾长乐的夫家,都不敢娶长乐。每回太皇太后刚听说哪家未婚的公子人不错,还在派人打听呢,那家就急忙迎娶新妇了,生怕被太皇太后看中。
就这样拖了几年,都将长乐拖成老姑娘了。太皇太后也断了想给长乐找个公侯夫君的心,将目光放在了今年的春闱上,对皇帝道:“长乐年纪大了,婚事不能再拖了,哀家想从今年春闱的才子俊杰里,给长乐选个有品有貌有才的好夫君,皇帝意下如何?”
太皇太后知道皇帝出于政治考量,是不愿见长乐和勋贵豪门子弟成亲的,那,长乐不找公侯夫君,下嫁平民出身的才子大臣,皇帝总不能还拦着吧。
皇帝虽因太皇太后的缘故对齐王和长乐开恩,但从未掉以轻心。天寿山皇陵那边,日夜有士兵看守,长乐身边,也有皇帝安排的眼线,如这两人有何异动,皇帝会立刻斩草除根。
这几年是风平浪静,长乐看着也老实安分。因长乐和她那同胞哥哥,从小没把他当兄长敬重过,皇帝对他们也没有任何亲情可言。出于政治考量,为防长乐将来有任何兴风生乱的可能,皇帝是不允许长乐与任何勋贵豪门有勾连的,他虽没明说过这句“不允许”,但公侯勋贵都很知趣,这几年皆对长乐的婚事避之不及。
这会儿,皇帝听太皇太后这样说,就笑着道:“这样也好,长乐从前脾气烈,若和那些同样骄纵的公侯子弟成亲,恐怕婚后谁也不服谁,要常常吵嘴,闹得家宅不宁,不如找个身份稍低些的丈夫,那人得到尚县主的殊荣,婚后定事事让着长乐,将长乐捧在手心爱护。”
太皇太后听得动心,就打算在这届春闱上给长乐挑个好夫君,太皇太后对皇帝嘱咐道:“多选些年轻俊杰,那些一把年纪或长得丑陋的,名次都往后排排,有才有貌又未婚的,名次放在最前。”
皇帝笑道:“这不太好办,朕已让谢疏临当了本届春闱的主考官,皇祖母您也知道谢疏临这个人,办事大公无私,他定会按考卷选录考生,不会按年纪容貌的。”
一直沉默的长乐县主,在听到“谢疏临”的名字时,眸光悄然微动了动,但因她将头垂得低低的,皇帝与太皇太后都未注意到。
太皇太后只是为皇帝的话不满时,皇帝又已说道:“不过殿试是由朕做主的,待殿试那日,皇祖母可坐在殿内垂帘后,亲自选看,到时皇祖母看中了谁,朕就将谁列为一甲,给长乐赐婚。”
皇室姻亲在朝廷里另有一条仕途晋升之路,到时再有她这太皇太后帮扶,长乐丈夫的官阶低不了,长乐不会受委屈的。太皇太后想得渐渐放心,就静等着春闱之后的殿试到来。
春闱将至,各地举子都已齐赴京城,京城人流比平时更多,春日的暖阳下,道路熙熙攘攘,车如流水马如龙。
流动的诸多雕车宝马中,一辆蓝布马车朴素得有点显眼,从江州天水到京城,马车赶赴春闱的一路风尘仆仆,到了这天子脚下,终于可以慢慢驶向邻近考场的客栈。
揽缰的小厮,时不时向路人询问道路,他边慢慢赶车,边对车中人道:“公子,前面那条街就是明锦长街,听说三夫人的慕记绣馆,就在那条街上。”
小厮话密,一边赶车一边忍不住感叹道:“没想到三夫人这么有本事,不仅自己在京城开了绣馆,还让谢学士为求娶她闹得沸沸扬扬,现在更了不得,连淑妃娘娘都召她进宫,三夫人的造化可太大了。”
一路感叹着,小厮已将车驱到明锦长街,见不远处,就是名声大噪的慕记绣馆。绣馆生意好,车马盈门,这会儿马车靠不过去,想要进去只能下车步行。
小厮问车中的公子道:“公子这会儿是否要下车进去看看,三夫人虽在宫中不在绣馆,但阿沅小少爷应该在,小少爷刚出生时,公子还抱过呢,不知小少爷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不必了。”车中的公子声音清淡。
公子是阿沅小少爷的六叔,这都到门口了,怎么不顺便进去看看小少爷呢,到底是血脉相通的叔侄啊。小厮心里嘀咕一声,但嘴上不再多说什么,就遵命继续赶车。
马车驶过绣馆门前时,一只日光下白得几乎透明的手,微掀起车窗帘一角,车中人目光定定看向绣馆招牌上的“慕”字,见笔迹清丽,“慕”字最后几点行书牵连,宛如春水涟漪。
是她亲手所写,他知道。
第13章
◎在对一个女子兴致盎然。◎
春闱连考三场,每场三天两夜,共计九天六夜。这九天里,身为主考官的谢疏临都需在考场中坐镇,不会上朝面圣。
皇帝对此,有种暗暗松口气的感觉,因他近来常悄悄往梧桐院走,虽每次都是打着察看观音像进度的名义,但他心里清楚他是为了什么,若见到谢疏临,怎会不有心虚之感。
春闱将要结束,再往梧桐院走一回吧,也许他这几次的走动是有效果的,也许他今晚就可以传召妃嫔试试看,如果他的身体已经好转,往后他也不必再去梧桐院,不必再对表兄的未婚妻怀有不可告人的心思了。
这日朝事颇多,皇帝批完奏折后,都快到酉时了。他匆匆换了衣裳后就往梧桐院走,这条路他早已走熟,无需陈祯引领,反是陈祯那几个御前内官,因为陛下步子走得急快,不得不小跑跟在皇帝身后。
一边小跑着,一边陈祯心里装满了惊疑。陛下第一次来梧桐院时,他还真以为陛下只是来看看观音像的刺绣进度,但在六七天里,接连来了四五次后,陈祯没法儿再这么想了,若陛下去梧桐院,只是因为对太皇太后的孝心,那银作局那里,还在给太皇太后造贺寿的金佛呢,陛下怎不过去瞧瞧?
陛下去梧桐院,根本不是为了观音像,就是为了慕晚,就只是为了慕晚。这个结论听上去再怎么不可思议,也是铁一般的事实。晟朝的皇帝陛下,从来不主动接近女子的陛下,至今未曾真正幸过妃嫔的陛下,确确实实是在主动靠近一个女子,是在对一个女子兴致盎然。
可那女子,乃是谢大人心中所爱,是谢大人向陛下求娶的未婚妻啊!虽然谢大人请求赐婚这事,世间只有极少数几人知道,但陛下作为被请求的当事人,还能不清楚吗?!
陛下这是明知故去!好在现在陛下每次过去梧桐院,都只是和慕晚说说话而已,没有其他越界的举动,目前还没有出事。有可能出事吗?陛下可从来不碰女人,会对这个慕晚例外吗?在已经表现地对这个慕晚十分反常之后。
一路乱七八糟地想了许多,陈祯随陛下来到了梧桐院。照例不用通报,照例陈祯和两个弟子就在庭中候守着,只陛下一人,走进了设着绣架的屋舍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