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慕晚身上无品级,身份相当于绮绣馆的绣女,日常用度本就微薄,且尚功局那边念着淑妃娘娘,也不敢苛待慕晚,总共就裁减了慕晚一罐茶叶和几顿夜宵而已。就为这点子东西,丽妃娘娘不仅折了半年月俸用度,还大大地丢了面子。
宫内为丽妃被罚的事议论纷纷时,宫外仍为春闱之事热闹,在九日考试完毕,又经过多日批卷后,举世瞩目的会试终在三月初放榜,这日,谢大人入宫觐见陛下,向陛下禀报春闱诸事,并呈上遴选的贡士名单与前几名的优秀考卷,以供御览。
陈祯在旁侍立看着,见陛下待谢大人仍同以往,不因慕晚和那夜梧桐院中事有何异常。陛下笑赞谢大人这主考官当得很好,说要褒奖谢大人,问谢大人有无什么想要的。
往常陛下想奖赏谢大人时,谢大人都会恭谦推辞,但这一次,谢大人径拱手谢恩道:“谢陛下恩典,微臣想参见淑妃娘娘,恳请陛下恩准。”
谢大人从前也常恳请陛下恩准他探望妹妹,陛下总是同意,这回也是,在允准了谢大人的请求后,陛下见谢大人似乎还有话说,道:“还有什么请求?你一并说吧。”
谢大人顿了顿,声音微轻了些,“微臣……微臣还想见一见慕晚。”
陈祯听得心中一惊,若是慕晚在见谢大人时,将之前陛下常去找她的事告诉谢大人,甚至将那夜的事告诉谢大人……
……那夜……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陈祯心中暗暗地敲着惊鼓,悄眼瞥看陛下,见陛下面色仍无异常,在静静地俯视了谢大人一会儿后,道:“朕允了。”
谢疏临在得到陛下恩准后,打算先去清宁宫探望贵为淑妃的妹妹,再在宫人引领下,去那梧桐院看望慕晚。
他向陛下拱手请退,就要退出御书房时,见陛下从御案后站起身来,陛下走向他道:“朕和你一起去淑妃宫中坐坐。”
淑妃是皇帝的表妹,皇帝从小与她相识,登基前把她当成小妹妹,在她选秀进宫后,则有意将来封她为皇后。论家世背景、为人品性,这世间无人比谢家表妹更适合做他的皇后。
本来皇帝打算在淑妃怀孕生子后,册封她为皇后,后宫中母凭子贵,这样太皇太后即使心里偏袒丽妃,也不好反对封后的事。然而在使淑妃怀孕这事上,皇帝这几年始终跨不出最初的一步,即使那天夜里,他自以为下定决心,也最终仍以失败告终。
皇帝对淑妃表妹心中有些歉疚,为这三年里令她独守空房的事,也为那天夜里他的离开。这会儿谢疏临要去看望妹妹,皇帝就想也跟过去坐坐,看看淑妃,宽慰下她的心。
在谢疏临看望完妹妹后,他会命人将谢疏临带到梧桐院去,到时,慕晚可能会将前些时日发生的事,都告诉谢疏临听,比如他的频频造访,比如那天晚上他失控的表现。
皇帝心里清楚,却不想阻拦,要阻拦也很简单,他这会儿派个宫人提前到梧桐院,命令慕晚不得透露就是了。天子的谕令,臣民必须遵从,慕晚本就心性怯弱,应无胆量违抗圣谕。
为何不这么做?为何不派人去传谕?在同谢疏临走往清宁宫的路上,皇帝自己也在心中不停地问自己,他难道不知,若是慕晚向谢疏临说了那些,他同谢疏临之间多年坦诚相待的君臣兄弟情义,就会从此有了芥蒂吗?
他不该将这芥蒂掐死在未发生时吗,他该希望他和谢疏临情义不变才是,他该希望那晚的事不会有第三人知晓,希望那一晚就像被一层夜纱蒙着,永不会被人揭开。
那他为何不悄悄派人去传谕?难道他潜意识里竟是希望那层纱被揭开,希望事态失控吗?若是事态失控,他也不必再压抑自己的心念,本就濒临失控的心念?
他是在这么想吗?他想做什么?他要做什么?纷乱不明的思绪,被太监尖利的通报声打断,皇帝已走到了清宁宫前,他暗暗收整心神,将所有乱思都压在心底,与谢疏临一道,神色平静如常地走进了*清宁宫中。
却在走进并目光望向前方的一瞬间,被强压在心底的所有思绪,都像是被风卷起的枯叶蝴蝶,纷纷扬扬地乱飘在皇帝心中。前方接驾的,不止有谢淑妃与清宁宫宫人,还有慕晚,就像他第一次见她时,她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眼睑低垂。
【作者有话说】
提前说下,后面有强取豪夺强制爱元素,防止不吃这口的被雷到
几章内,皇帝开始对女主产生疑心,日常发小癫,在确定女主是当年搞他的人后,新仇旧恨发大疯
第17章
◎甚至这欲念,已渗透到他的感情。◎
在又一次侍寝失败后,谢淑妃暗暗哭了半夜,想了几天,终于下定决心向慕晚学习如何讨男人喜欢。
但也不可耽误慕晚给太皇太后绣制观音像,外人眼里,是她召慕晚进宫,若观音像绣得不好,她也要面上无光,遂一直等到慕晚已将观音像绣制完成后,谢淑妃才命人将慕晚传到清宁宫中。
谢淑妃给慕晚赐座赐茶,与她闲话,表面询问慕晚与她哥哥之间的事,实则更想知道,慕晚到底是使了什么手段,才能让她那个迟迟不成亲的哥哥,动了震惊世人的凡心。
慕晚起先不知谢淑妃所想,只简单地讲了些与谢疏临的相识相处之事,见谢淑妃对她的回答似不满意,心中也是不解。后来还是侍立在旁的秋婵,半隐晦半直白地提醒了她,慕晚才知谢淑妃今日召她来,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慕晚在宫外时,听人说谢淑妃是皇帝最喜欢的妃子,上次来清宁宫中参见谢淑妃,也亲眼见到皇帝待谢淑妃胜过徐丽妃。
前些时日,徐丽妃被罚俸半年,慕晚有听到宫人议论,说陛下是为谢淑妃惩罚徐丽妃,所谓的“行为不端、屡教不改”,是指徐丽妃对谢淑妃常有以下犯上的言行,不够尊重谢淑妃。
被陛下这般偏宠的谢淑妃,有何必要想知道更多讨男人喜欢的手段呢,谢淑妃是担心日后失宠,想要进一步固宠吗?
慕晚不知道谢淑妃心里的隐忧,也无法给出让谢淑妃满意的回答,因她并不是民间传言里魅术高超的“狐狸精”,她没有那些勾引男人的手段,不知该如何讨男人喜欢。
慕晚是真不知晓,在被生父卖给宋家,成了宋扶风的冲喜新娘后,最初的一段日子里,她也曾有一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想法,然而宋扶风并不喜欢她,不仅对她冷淡,那份刻薄的冷淡里还像透着一点莫名的仇恨,尽管她日常侍药侍汤,自觉已对宋扶风尽到了妻子的义务。
后来与谢疏临在一起,也并不是她设法讨谢疏临欢心,而是谢疏临主动走到她面前,告诉她,他对她的心意。慕晚真不知道该如何讨男人喜欢,诚实地同谢淑妃说了后,见谢淑妃虽未说什么,但似疑她有所隐瞒,似是不悦。
慕晚见状,只得绞尽脑汁地给谢淑妃想办法,道:“也许娘娘可以偶尔改换妆束,如今宫外流行倾云髻晓霞妆,比宫妆之端雅,更显娇丽轻柔。”
谢淑妃没听过民间这等新兴起的发髻妆容样式,问秋婵等也不会梳弄,就让慕晚为她打扮。慕晚遂随谢淑妃来到内殿妆镜前,为谢淑妃梳挽发髻、描画妆容,才刚弄好,慕晚就听殿外有宫人传报道:“皇上驾到!”
那晚在梧桐院的事,是这些日子里深深剜在慕晚心中的刺。她当时并不知皇帝为何要那般,但曾犯下的弥天大罪,让她在未知的恐惧面前,在深深的悔不当初中,不禁悔吓得掉了眼泪。
皇帝那样做,是否是因为怀疑甚至知道了她就是当年囚虐他的人,是要抓住她跟她算账?可皇帝那晚又忽然放开她走了,没有审问她,没有在黑暗里一把掐死她,之后也没有派人来捉拿拷问她。
慕晚不解,只是连日惊忧不安,在此刻听到“皇帝驾到”时,心突地一跳,拿着眉笔的手一颤,将眉笔摔在了妆台台面上。
谢淑妃等没有注意到她的这点异常,在听到通报后,已忙起身赶往殿外迎驾,慕晚也强按下惊绪,跟在众宫人身后,如仪接驾。
在御令“平身”后,慕晚随众人站起,虽仍垂着眸,但眼角余光似乎看到了熟悉的绯色官袍衣角,就在皇帝身后右半步的位置。
慕晚按捺不住,微微抬眸,在与谢疏临目光相接的一瞬,连日来积压心中的恐惧悔恨,化作了无限的依恋柔情,滢成她眸中微微的泪光。
谢疏临不意会在清宁宫中提前见到慕晚,当看到随众人接驾行礼的熟悉身影时,他心中甚是欢喜,而当与慕晚目光相接,望见她眸中的依恋与泪光时,他心中甚是疼惜又感担忧,恨不能立刻将慕晚拥在怀中,细问她近来在宫中可好。
但不可如此失态无礼,谢疏临这会儿没法和慕晚说话,先依礼向妹妹淑妃问安,再与皇帝和淑妃,一起走进了凝香殿。
谢疏临与妹妹淑妃皆被赐座,慕晚则随宫人侍立在一旁,谢疏临尽量控制住自己想看慕晚的目光,以防在御前失态,他不知晟朝的皇帝陛下,其实亦在努力控制自己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