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夫人_阮阮阮烟罗【完结】(78)

  刚生下阿沅时,她其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孩子,她生他完全是为了自保,且是通过那样龌龊肮脏的方式。可是孩子天生依恋她,别人抱他就哭,眼睛转看向她时就停止嚎啕,小小的手抓着她的手指,明明只是个孱弱的婴儿,却用力攥抓得紧紧的,像是要一辈子都不与她分开。

  在孩子满月那天晚上,她抱着襁褓中的他,在他对她笑时,低下头,第一次轻轻地吻了吻他的脸颊,她为他唱了第一支歌,她在心中想定,不管这孩子出世的缘由来历为何,她都爱他,全心全意地爱他,她是他的母亲。

  其实这些时日的陪伴,已经是向上苍偷来的,本来她会直接死在紫宸宫中,不能再回来看孩子一眼,也不能同他说告别的话。她该知足了,她该一个人去将旧事处理干净,不能让旧事连累她爱的阿沅,连累她爱的谢疏临。

  慕晚最后看了阿沅一眼,吹熄了榻边的灯,将这间寝室的门关上,走向了阿沅的小书房。幽寂的深夜里,她在灯下铺陈纸笔,援笔写下这一生最后的话语,对阿沅,对谢疏临,还有紫宸宫中的皇帝陛下。

  夜已深,但紫宸宫的寝殿中,皇帝犹未睡去。御帐内光线幽微,虽不至伸手不见五指,但也什么都看不分明,白日里帐顶繁复精美的锦绣龙纹,这时候模糊得似一团又一团的乱麻,在皇帝久久无法入睡时,全都堵在他的心间。

  皇帝心烦意乱,为慕晚怀孕,为慕晚与谢疏临仍未和离,为谢疏临就要携家眷离京。棘手的事一件件,却一个解决的办法都没有,尽管他心里清楚,真要解决,就快刀斩乱麻,直接杀人就好了,要么杀了慕晚腹中的孩子,要么连同慕晚一起杀了,困局将迎面而解,他也从此不用再为这些事烦心,不用再被慕晚这个人折磨,一了百了。

  他总不肯,并且总有很多的正经理由,或是他的报复还不够,现就杀了慕晚太便宜了她,或是他的隐疾还没好,慕晚还没到死期,对他还有用,或是慕晚可能怀着谢疏临的孩子,他不能对谢疏临的孩子下死手……

  一个又一个的理由,似是压住了他的杀心,又似是将他的心掩埋了起来,让他自己也看不清。皇帝在幽色中心烦地翻了个身,手臂一空时,心中烦乱更添一层。

  慕晚不过就在这张床上睡了几夜而已,却叫他念念不忘,从慕晚回到谢家后,他就不习惯孤床冷枕,不习惯他手臂间空落落的,不能搂着他想搂的人。虽然慕晚在这张床上时,也常惹得他心中气恼,但他就喜欢将她按在他身边,不管她情不情愿。

  明明慕晚总会叫他心中恼火,他却总想见她,明明慕晚今天就在昭灵寺将他气到不行,他这时候却还在想她。皇帝烦乱地将双手枕压在头下时,脑海中又浮现出慕晚那副梨花带雨、柔柔弱弱的样子。

  皇帝这时想得牙痒痒,当时在昭灵寺也看得牙痒痒,为明明是慕晚自己祸害了一个又一个人,却总是这番姿态,好像都是别人在欺负她的样子。

  明知现在这死局,连他都解不开,他还是因心中气恼,在离开昭灵寺前,冲慕晚撂了一句狠话,让她今天回谢家后,必须有所行动,必须在明日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但他也就是图一时口舌之快罢了,慕晚这女人,看着柔弱温顺,实则胆大叛逆,自从发现慕晚的真面目后,他都不知同她撂了多少狠话了,慕晚每回都唯唯诺诺应下,然而过后总是不执行,总是有各式各样的理由为她自己推脱,而且每个理由单摆出来时,还都看着很正经,活脱脱地天生反骨。

  这副反骨,恐怕到死都不会折下。皇帝无奈地在心里生着闷气时,又想起今日慕晚看他的最后一眼。当时他撂下那句狠话,就要从后门走时,慕晚微抬眸子,无声地望了他一眼,目光幽凉得似是沉在古井里的井水,在炎炎夏日里,带着异样的寒意。

  那异样的寒意,似在这深夜里,暗暗地侵入他的肌肤、他的心里,令他心中忽地泛起些莫名的不安。皇帝辗转反侧许久,也不能抛却乱思,不能产生睡意,就坐起身来,要下榻出去走走时,先有惶急的步伐到了寝殿门外,陈祯焦急的嗓音在外禀道:“陛下,老奴有急事禀报!陛下,谢家出事了!”

  皇帝就趿鞋下榻,擎灯大步走向殿门,将门打开,问道:“谢家出了何事?”

  问着时,皇帝心里想的是,可能是清筠院两夫妻吵架吵出了什么事,毕竟现在的谢疏临,应该只是在为孩子忍耐慕晚,谢疏临现在应是极其厌恨慕晚,但凡有点火星,谢疏临心里的愤恨就有可能压不住,谢疏临……不会对慕晚动手吧……

  皇帝为此想得心一揪时,听陈祯急道:“陛下,慕夫人身中剧毒,可能活不过今夜了!”

  皇帝听得一怔,一瞬间像听不明白陈祯在说什么,他身形僵定在门边,唇齿像粘滞住了,启齿艰难,“……你说什么?”

  陈祯以为圣上没听清,再次急禀道:“陛下,据眼线急报,慕夫人身中剧毒,性命堪忧。”

  骤涌的复杂心绪刹那间如倾江倒海,皇帝心中涌起巨大的震骇,却也不知在震骇什么,只是脱口就道:“……传太医……”皇帝唇角不由微微颤抖,擎着灯烛的手似要失去力气,嗓音却陡然急高,似利刃要划破深浓夜幕,“速传太医到谢家!”

  见圣上匆匆披了衣裳就往外走,似要同太医在这深夜时候一起到谢家去,陈祯深感不妥,他开口要劝,但看夜色中圣上目光急灼、面寒如霜,又将想劝的话都咽了下去。在慕夫人的事上,圣上是听不了劝的,若是劝言有用,圣上当初就不会踏进梧桐院,今天也不会和慕夫人走到这般地步。

  在赶往谢家的路上,皇帝向陈祯细问详情,陈祯却也没有详情可禀,事情来得突然,眼线飞马速递的话,也只有寥寥几句,陈祯只能将已知的消息,都禀报给圣上,“……据报,子时一刻左右,清筠院里突然人声嘈杂、灯光亮起,院内侍女急奔向外传唤大夫,说是慕夫人服下了砒|霜……”

  皇帝越发用力鞭马,夜色中马蹄飞踏如雨,每一声都重重地踩在皇帝心上,皇帝浑身发冷,在夏夜里忍不住地打寒噤,昭灵寺中慕晚看他的最后一眼,不停在他眼前浮现,她眸中的寒意似钻渗进了他的心里,冻出了一个冰窟窿,无限地扩大。

  砒|霜有剧毒,若达到一定剂量,服下后半个时辰甚至盏茶时间就可致死,皇帝将马越鞭越快,想尽快赶到谢家,却又骇惧,在踏进谢家时,看到慕晚的尸体。

  第76章

  ◎她不可以死!◎

  为何骇惧?他不该直接松一口气吗?他不是心里一直清楚,只要慕晚一死,诸事就一了百了,谢疏临不会被祸害,他也不会继续被慕晚暗中折磨吗?!

  明明应该感到解脱,却为何心急如焚、心中惊痛如绞?!是他觉得慕晚死得太容易,不足以消他心头之恨?还是他为失去这味药引,感到可惜?

  不……似乎都不是……在听到慕晚中毒、性命堪忧的消息时,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些,他只是在想,慕晚不能死,她不可以死!

  那时他心中唯有此念,此时亦是!皇帝无暇在此时追根溯源,只是在夜色中拼命策马前行,将随行的内监侍卫太医等,都远远地甩在身后。离谢府尚有一段距离时,皇帝就已飞身下马,步伐如飞地走向谢家大门。

  此刻谢家内部如兵荒马乱,夜半时分,大门旁的角门犹开着,为着方便仆从大夫出入。皇帝这时候一点时间都忍等不得,顾不得摆明身份、令开启正门,就以九五之尊的是身份,从角门大步走入。

  看守的门子见忽然有人闯进,欲要拦时,又是被那人凝重气势震慑住,又是觉得那人似乎有些眼熟,一晃神间,那人已进了谢家、身影远去了。旁人责他乱放人进来,就要追时,门子一边拦着,一边面上也是困惑迷茫,“……等等……好像……好像是陛下……”

  平常幽静的清筠院,在这深夜时候,步声杂乱、灯火通明。谢循人在屋外,着急地守等消息,谢夫人等则守在慕晚的寝堂中,看大夫为昏迷的慕晚施针灌药,忧急得五脏如焚。

  本来因为白日礼佛疲惫,这深更半夜的,谢夫人已经入睡了,但她没睡多久,就被丈夫给推醒了,丈夫说清筠院那边在找大夫,儿媳妇好像出事了。

  谢夫人登时吓得睡意全无,连忙就同丈夫往清筠院赶,在路上惊慌猜测是不是儿媳腹中胎儿不稳,是不是儿媳落了红流产了?

  谢夫人越想越心惊时,又想是不是她今天带儿媳去祈福的事,累着了身体柔弱的儿媳,若是腹中胎儿本就不稳,怀孕的母亲在身体透支、十分疲倦时,是有可能流产滑胎的……

  谢夫人这般猜测时,心中懊悔自责不已,在匆匆走往清筠院的一路上,不停地在心中求菩萨佛祖保佑这只是虚惊一场,儿媳和她腹中的胎儿都好好的。但到了清筠院中,谢夫人却听到了儿媳中毒的消息,她深感震惊的同时亦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这毒从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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