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下玉GB_橘味汁【完结】(147)

  虞白忐忑地吞咽了下,一抬眸对上她疑惑的眼神,才意识到他方才反应有些突兀了。

  赶忙找补:“这么快……殿下就忙完了吗?”

  “朝中的事情……那么多,还有陛下……殿下不要为我耽误正事……”

  燕昭盯了他一会,明白了。

  原来新花样不止端庄纯贞,还有贤德。

  只不过心里掺进了别的事,已经不太有心思逗他。

  她抽回手,细细理好他衣领,正想与他讨论些安排,就听见门外有人通报:

  “殿下,吴院使来请平安脉。”

  燕昭答了句“稍候”,垂眸无声询问怀里的人。

  “别让吴院使等了,我这就走。我……穿了披风来的。”

  他脸颊还泛着些绯色,声如蚊蚋。

  燕昭了悟,笑意又回到唇边,看着他遮遮掩掩地起身,披衣裹紧,小步小步出去。

  门开门合,随之而来凛冽秋寒。

  来人放下药箱,撩袍要拜,又被她抬手叫起。

  “来得正巧,我正有事想问你。”

  片刻前的暖热散尽,仿佛只是开门一瞬,便涌进了整个暮秋的风。

  -

  虞白紧紧裹着披风,在小花园里一圈一圈地转。

  路过有人问候,说秋来风寒,若觉冷就添些衣裳,被他含糊敷衍过去。

  踱至僻静处,他望着天空叹气。

  令他苦恼的事太多了。

  首先,收敛好像行不通。燕昭根本不配合。

  不仅不配合,还要带他“回”淮南过生辰。非要今年,明年都不行。

  走着走着他发现眼前熟悉,快到他从前住的寻梅阁了。

  他还有些东西放在那里,之前还偶尔过去摸摸看看。上次回去还是夏天,虞白想了想,迈步向前。

  小院里白梅树犹在,枝头攒着黄绿密叶,生机勃勃挺立寒风。

  树下,圆头圆脸的小少年托腮坐着,听见他脚步十分兴奋,快步迎上来问东问西。

  独守空院,阿洲显然闷坏了,虞白陪着他说了会话,又叫他出去自己在外院玩。

  小楼内外安静下来,虞白慢慢推门走进,在床沿坐下。

  房间很小,床也窄小,只能容一人平躺。

  刚来到时,他以为这是往后全部,现在再看,记得的只有今年早春,燕昭和他挤在上头陪他养病。

  那一共枕直到现在,好像再也没分开过。日日夜夜、每个朝夕,好像余生都会这样继续下去。

  坐在床沿,他打量四周。

  房间当中的小圆桌,燕昭在那里陪他用饭、盯着他喝药、往他嘴里塞蜜饯。

  对面墙边的箱笼,她一个个翻开,给当时风寒发热的他挑厚实的衣裳,挑完还亲手穿上。

  找衣裳的时候,还差点发现了……

  虞白站起身走过去,打开最角落的箱笼,取出他藏在深处的东西。

  “咚”一声,朱漆食盒沉甸甸地放在圆桌上。

  几张写着简讯的纸,他一一翻开逐字默读,墨迹用手摸摸;包过点心果脯零嘴的油纸,他展开擦擦又重新折上,确保没有留下什么残渣糖渍招虫。

  几块手帕……中间夹着一块抹布。

  虞白脸色微僵,但接着看见旁边,当日她一并买给他的青绸小鱼,就又轻轻翘起唇角。

  再往下,是个精致华美的锦匣。打开来,艳红莹润撞入眼中。

  燕昭买给他的那串珊瑚。

  当时不明所以,后来反应过来了,买下它大概是因为除夕那晚他的打扮。

  然而买它花了八百金,燕昭却像不记得了似的,再也没叫他戴过。

  虞白刚要感叹当真阔气,转念一想又不对。

  当时她没带钱,这串珊瑚是用东西换的,怪不得转头就忘了个干净。

  要不然……

  他摸了摸色泽赤艳的珊瑚珠,产生了个想法。

  衣裳里头戴上这个,晚上……

  既然收敛行不通,不如直白到底好了。而且,往往那种时候,她心情格外愉悦。

  趁那时告诉她,就算生气,消气的方法也就在手边。

  虞白一想觉得不错,再想又觉得不行。

  说谎的不止他一个,坦白之前还得和吴前辈商量商量。

  若是燕昭只生他的气也就算了,他怎么都甘愿承受。

  可若她气急要迁怒旁人,他不确定能不能拦得住。

  得先和吴前辈对一对说辞,想个万全办法。

  他又把珊瑚串放了回去。

  旁边还有一个匣子,比起装着珊瑚的,这个要薄得多、暗淡得多、简陋廉价得多。

  是那串琥珀。

  燕昭生辰那晚,他手忙脚乱带了去,次日百般遮掩藏着掖着,才原封不动拿了回来。

  原本就不太拿得出手,现在与她给的一比,更是天地云泥。

  永远不要送了,他有些窘迫地想,接着拿那块抹布把它盖住。

  最底下压着一张红纸。

  正红洒金,庄重无匹。

  他却在看见的一瞬烧红了脸。

  之前某次脑袋糊涂冲动买来,还在上头写了字。现在看来虽说不算自作多情,但也幼稚可笑。

  正想着要不把它扔了,就听见门外脚步蹬蹬蹬跑近,阿洲说外头吴院使找他。

  虞白一听来了精神,方才还正想着找机会与人聊聊,忙收拾好食盒藏回去,合上箱笼快步离开。

  沿着小径出了角门,他走向等在不远的小马车:

  “吴前辈?”

  “吴德元。”

  书房里,燕昭与人说着话,视线却盯着面前书案。

  少年手脚利索,卷宗纸册被他分门别类,理得整整齐齐。

  但她知道过不了多久,便会再次狼藉。

  因她一次又一次,反复不停地……

  翻找、查询、回看。

  有他帮忙琐事,书云被派了出去料理外务。但有件事是他替代不了的,是只有书云能做的——

  帮她记着。

  记着人名,记着关系,记着那些琐碎的、重要的,久远的、临时的。

  记着那些她本该了如指掌,却总是遗忘的。

  前几个月,没有书云在旁提醒,她也还算条理清晰。但近来,不知是因为事情太多,还是……

  “吴德元,你告诉我一句实话。”

  她轻声开口,望向书案对面须发花白的老人。

  “那药一日日地喝着,真的有用吗?”

  空气一滞,吴德元忐忑之色显然。

  接着他涩声开口:“殿下,调养是日久的功夫,不能急……”

  “不必说场面话。”

  燕昭打断了他,垂着眼睛,声音没什么波澜,“这样吧,我换个问法。”

  “我是不是,该做好两手准备?”

  书案对面,老人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也暂时没回答。

  但燕昭也不太需要他的回答。

  她已经在做两手准备,或者说,从很早以前,她就做好了准备。

  只不过,从前她没什么可准备的。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趁尚清醒还理智的时候肃清朝纲教好燕祯,尽到她能尽的责任就够了。

  但现在,她想要的多了些。

  比起从前,也稍自私了些。

  长风寨部众骁勇善战,归顺朝廷也算一大助力。裴卓明已在万骑营立足,邓勿怜那头,往后找机会让她走更快的路。

  另一边裴永安已经停职,由此再找机会将其罢免不成难题。徐宏进遭人弹劾,在她意料之外但也顺水推舟,数罪并罚抄家下狱。

  确如那日荆惟所说,是有些冒险,也有些急。

  但她只是想尽快解决一切。

  想……

  有些自己的时间。

  书案对面,老人声音颤颤,说着再给他几日、再调整药方一类。

  她耳朵听着,却没入心,已经开始琢磨空出时间去淮南的事。

  想到淮南,就想到一个人,燕昭打断吴德元:

  “阿玉有段时间没见你了。我看他最近又读了不少书,正好今天你来,要不让他过来见你,考问考问?”

  吴德元一怔,刚要点头又突然顿住。

  方才还说要立即回去重研药方,现在若应下,主次不分,似乎有些惹疑。

  于是他轻声告罪,说改日。

  吴德元走了。

  书房里又来了人,又谈许久。

  再抬头已是薄暮,燕昭揉揉肩颈,发现书案又乱成了一堆,“田螺”许久没来了。

  近来她整日忙碌,书房来人他就出去,没人他就回来,帮忙整理或静静陪伴,分外安心。

  想了想,她起身迈出书房。

  “他去哪了?”

  府卫大多派出去奔忙,门口守着的只有一个。

  “玉公子先去了小花园,后来看着,是朝寻梅阁方向去了。”

  燕昭点点头,踏着暮色过去。走出几步一低头,发现写字时的细笔忘了放,还被她握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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