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下玉GB_橘味汁【完结】(149)

  燕昭听得迟缓,她还有些恍惚,半晌才慢慢说不用。

  接着想起什么,又看向书云,“刚才我……抱歉。”

  书云摇摇头,回以安抚一笑。

  几年来这样的失控不算少,更凶险的也不是没有过,她从无惧也无怨言。

  她本是无父无母流落街头,连名姓都没有的孤儿,被先帝招募入宫,暗中培养做死士。是小公主看中她带在身边,她才成个人样有个人名,画雨也是如此。

  当年一并被选去训练的没有一百也有数十,如今还在的只剩几个,先帝式微时被殿下收入囊中。

  而她手脚俱全活到现在,先任宫中女官后领衔草司,一切都是殿下给的,她随时都可以要回。

  “殿下是不是还没用晚膳?”

  书云轻声问,“要吃些什么吗,或者小睡一会?”

  “……拿些吃的来吧。”

  燕昭本想拒绝,又改了口。

  “拿些甜的。”

  开春在庄子里那次,他吓坏了,回来之后嘴里只吃得进甜的。

  这回估计也是。

  叫膳房做些,先给他备着。等他回来,第一时间就能吃。

  小楼灯火通明,有脚步陆续进出,手上伤口崩裂又上过药,书云在外间翻起卷宗。

  心跳呼吸渐渐平静,她慢步走进槅门,走到小床前,坐下,等着。

  他在这里待过。

  很短暂,没留下什么痕迹,是一种近乎感应的直觉。

  他来这里做什么呢,燕昭恍惚地想。下午在书房那会……

  不会是躲来这里平息吧。她忽而有些想笑,心口又酸胀得难受。

  若早知道,让他多待一会就好了。

  早知道,就不让他离开书房了。

  往后再也不让他离开了。

  反正公务上那些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和吴德元聊的那些……

  他迟早也会知道。

  说起来也怪吴德元。

  说是指导考教,但一月半月也不来问他一次,只让他自己读医书。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师傅?

  怕正是因为太久没见,他有太多事要问,才经人一诈,就急急忙忙出去。

  急得连箱笼都没合好。

  小床对面墙边,摆着几个箱笼,最里头那个半敞着,她几乎可以想象是怎么被人一把盖上,又砰地弹开。

  燕昭起身慢慢过去,想给他关好。

  光影一闪间,却看见里头藏着东西。

  是个朱漆食盒,内廷的式样。

  看见的第一眼,她有些愣怔,第二眼,才想起来历。

  当时答应陪他过上元节,燕祯突然发热,她不得不留在宫里,只能叫人送了吃的过来暂时补偿。

  但后来有事缠心,忘记问他吃没吃。

  怎么把食盒留下了?

  她拎到桌上打开,看清后啼笑皆非。

  皱巴巴但努力折好的油纸,擦过墨擦过唇脂不能要了的巾帕。

  收藏这些破烂做什么?

  看来她给他的还是太少了。

  往下翻,买来逗他的抹布。

  当时戏说镶道金边,没想到他还真找来金线缝了。

  可能自己也意识到行为好笑,只缝了短短一截,但针脚细密,手工不错。

  等他回来,让他给绣个香囊,燕昭心想。

  绣很多个。

  当时一并买下的春幡,青绸做的小鱼胖胖丑丑,也被他宝贝似的收着。

  她看着无奈,想笑又有些难受,拿开放到一边,继续翻。

  一角红色刺进眼底,她对这个颜色很敏感。

  从最底下抽出来,看清后,燕昭微微怔住,而后终于笑出了声。

  他还装模作样,说对驸马之位无意呢。

  连婚书都偷偷备好了。

  还写了字。

  纤细清秀的小字,比之前在芜洲抄书时长进许多,想来自己偷偷练了。

  他写,伏以,天作之合,良缘永缔。

  往后就没了,没写八字,也没落姓名。

  是不敢吗,还是羞了?

  燕昭把红纸放去一边,深深吸气,无声地平复。

  等人回来,她想,驸马之位也不是不能给他。

  他要的从来都那么少,他有的就只有这么一点。

  连纸片破烂都要收着,叠得那么整齐,是时常翻看吗?

  该给他,也想给他。

  只要他回来。

  ……只有他了。

  外间书云听见她不稳,快步过来询问。燕昭摆摆手说没事,闭了会眼睛,许久才再次睁开。

  还有个眼熟的匣子。

  看了会,她才反应过来。生辰次日一早,被他骗了。

  说是什么妆粉,手误才带去她寝室的,不是给她的生辰礼。

  若不是给她的,收在这里做什么?

  骗子。

  只是,似乎在这之前,也见过。

  她伸手拿起,卡扣一声轻响,一抹暖金跳进眼中。

  回想了很久,燕昭轻轻“噢”了声。

  是早些时候,他有次出府买回来的。他那个瘪瘪的小钱袋,大概就是被这个掏空的吧。

  只是既然买了,生辰那晚也带去了,为什么不送呢。

  是担心她不喜欢吗?

  明明挺好看的。

  虽然不常对镜,但她觉得这颜色应该像她眼睛。

  燕昭取出那串金珀,慢慢戴在腕上。

  琥珀冰凉,贴上肌肤的瞬间,从腕侧到心口到脑海,倏地一醒。

  早些时候,他买的。

  ……多早?

  什么时候?

  “殿下说什么?”

  书云听见人含糊问了句“什么时候”,忙轻声追问。

  等到的却不是重复,却是自问自答,“……冬至朝会。”

  燕昭低低重复了遍,“冬至朝会,书云……”

  书云虽不知缘由,但立即答话:“十一月十七。”

  燕昭点了下头。

  “那,他什么时候来的?”

  “十一月初五。”

  燕昭又点了点头。

  初五。十七。

  十二天。

  来到她身边的第十二天,他花掉几乎所有的钱,给她买了这串金珀。

  那不是多美好的十二天。

  细节一时记不清了,但可以确定当时对他很差。下过重手,说过狠话,监视,忽略,冷待,苛责。

  ……为什么。

  对他那么差,为什么给她买礼物?

  记忆往后,似乎谁办了宴会,他从亭子里翻出去摔得满身狼藉,一瘸一拐到处找她。

  再往后,他明明很怕徐宏进,但还是被她命令去见面套话。

  再往后,在书房,在淮南,在很多时候……

  ……之前,对他真的很差。

  可他是怎么做的?

  燕昭恍惚抬头,望向外间窗边那把桌椅。

  他一日一日地等着。

  他所有都承受着。

  天黑透了,也是这样的深夜,在她生辰那晚,空气里薄酒香甜,他拽着她的手按在喉咙上,说……

  “如果你不要我,你现在就杀了我。”

  回忆着声音太轻,耳边书云又问了句“什么”,但燕昭无暇回答。

  她在思考……

  在意外。

  和当时听见这句时,一样的意外——

  怎么就到悍不畏死的地步了。

  统共不过两三月,那么短的时间,怎么就那般情深意切了。

  相处没多久,对他那么差,他不该那样。

  他不该一日一日地等,不该对她言听计从,不该担心她到不顾己身,不该……

  不该。

  燕昭空望着眼前某处,思绪几乎停顿,大脑一片空白。

  但又无比混乱无比拥挤,翻涌着疑惑,自责,焦灼,悔意……

  以及一个几乎荒谬的猜想。

  他不该。

  除非……

  脑海轰然一炸,她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她好像遗漏了什么。

  书云想要来扶的手被她一把推开,从翻乱了零落的食盒里匆忙地找。

  那张纸,那张红纸,她眼前快要错乱,先抓到手的是块抹布。

  买来逗他从没用过的抹布又新又软,边上缀着短短一段金黄。

  看清的一瞬,她突然全身剧烈颤栗起来。

  那针脚,她认得。

  一模一样的走线曾在她指尖下慢慢变得稀薄崩裂脱丝松散,抚摸过端详过千百遍她怎么会不认得,她怎么就不认得,她怎么……

  “殿下,殿下,是要找这张吗?”

  书云捧着递来她面前。

  正红洒金,墨迹清瘦。

  人长大了,字也不歪斜了。

  只是末尾一笔还是习惯性拉长,带着点轻盈的飘逸。

  他一个人偷偷写天作之合,像在纸上画下了一条条小鱼。

  什么都看清了,又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像缺氧已久才刚意识到窒息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脑海混乱成泥,不知怎地就想起许久之前,那道浅色身影迈进府门的第一天,当时她想,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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