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下玉GB_橘味汁【完结】(25)

  虞白突然觉得心跳快了,比方才在茶馆里传假消息时还要快。

  旁边阿洲边走边东张西望,一回头看见他,小声惊呼:“呀!公子怎么脸这么红?是不舒服吗?晚膳要不要些热汤?”

  说着,还伸手要来探他额头。

  自跟着他的第一日起,阿洲被他高烧烧得奄奄一息的样子吓到,就对他的身体比他自己还上心。

  “没、没有,”虞白退了一步躲开,“晚膳的事……你不用管。等回了府里,我要先去趟书房。”

  阿洲点点头“噢”了声,“又去书房啊。哎,对了公子,我在外院都没怎么见过殿下,殿下是什么样的人啊?公子你能和我说说吗?”

  对上他澄澈的圆眼睛,虞白觉得脸上的烧热越发厉害了。

  这叫他怎么说。

  他满脑子只能想起燕昭的手。

  边上,阿洲还在继续好奇:“听说殿下很凶啊……刚进府的时候,管事千叮咛万嘱咐过,说触怒了殿下死路一条。公子,殿下对你凶吗?殿下会罚你吗?殿下……”

  “好了别说了。”虞白一把按住他,“殿下的事不能议论,这是不敬。”

  脸上烧得都快发烫了。

  罚……那算受罚吗。

  应该不算吧,毕竟……

  怎么会有人喜欢受罚。

  他抬手贴了贴自己的脸,滚烫,忙埋低了头,匆匆朝前走去。

  书房外搜过身,虞白推开外间的门,轻手轻脚解下大氅挂在一旁,又理了理袖口衣襟,平复了下呼吸,这才叩门进去。

  天色暗了,时值黄昏。明与暗的交际格外安静,暖黄灯下,伏案的人低头忙得认真。

  虞白思索片刻,转身走向那个熟悉的墙角。

  燕昭应该是想要他这样的吧,他想,这次不用她开口命令了。

  视野再次被局限,耳边只闻落笔簌簌声,像某种鼓点,催着他胸口涌起一股股悸动。

  有点晕。

  是灯影太晃了吗……

  不对。好像是心跳太快,才会觉得发晕。

  ……好安静。

  下笔声还在吗?似乎……

  耳边越来越模糊,只能听见血流涌过耳膜的轰鸣。

  等了多久了?

  她为什么……还在忙。

  蓦地一股忐忑上涌,虞白忽然紧张起来。

  她还在这里吗?她会不会……

  ……看一眼吧。

  就看一眼。

  虞白踌躇半晌,刚要回头,突然呼吸一紧。

  身后探来一只手,一下卡住他脖颈,指节顶着他下颌,强硬地把他扳了回去。

  “站好了。”

  心跳瞬间空了一拍,他险些惊呼出声,这才发现燕昭一直就在他身后。

  很近,近得都快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什么时候……多久了?

  他艰涩地开口:“……殿下。”

  “嗯,”燕昭声音听不出情绪,“下午,都照我说的做了?”

  好半晌,虞白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去茶馆见徐宏进的事。

  快忘干净了。

  他点点头,从一片混沌的大脑艰难搜刮记忆,磕磕绊绊说给她听。

  每个字、每个字,都会撞上她掌心。

  好烫。

  好像真的是在受罚。

  燕昭垂眸听着,时不时嗯一声让他继续。

  其实没几个字听进去。

  观察他很久了。坐在椅子上,站在他身后,眯着眼睛看着他,看着碎发间那双耳朵一点点变红。

  这就紧张成这样了。

  都还没碰他。

  掌下,说话时他喉结轻轻地跳,像在颤抖。

  他也确实在发抖。他的肩,他的睫毛,睫毛尖上那点若隐若现的水光,都在发抖。

  看起来害怕得快哭了,可怜极了,像只引颈就戮的小羊。

  也诱人极了。

  虞白把能说的都说完了,可燕昭好像还是没有放开他的意思。

  心跳空悬着越来越快,他也越来越不安。

  不仅是因为他藏着没说的话——燕昭一直让人跟着他,应该都已经知道了,现在大概只是在考验他。

  那……那种话,他就不必说了吧。

  不安,更因为他的一个发现。

  脉搏鼓着滚烫的血往全身涌,脑海一个认知也越来越清晰。

  他真的喜欢。

  每一丝颤栗和悸动都指向这个方向,他喜欢。每一股喜欢又都在混乱中变了质,变成惶恐。

  为什么。

  他是生了什么怪病吗。

  “殿下……”虞白艰难地开口,实在受不了这种未知的折磨,“我都按照吩咐做了,我没有违背……”

  “殿下……能不能,放开我……”

  燕昭猛地回神。

  意识到自己看得入迷,她难得生出了些尴尬。

  “我知道,”她轻咳了下稳住声线,像是觉得刚才丢了面子,“我知道你不敢违背。你以为我是在罚你吗?”

  她松开了手,在人脸颊轻轻拍了拍,说,错了。

  “这是奖励。”

  燕昭转身坐回书案后了,只留下虞白一个人还站在墙角。

  愣愣地,盯着白墙发呆。直到听见身后响起声音,叫他过去研墨,才勉强回过神。

  挽袖,添水,研磨,动作全靠惯性本能,脑子里混沌一片,只有一个想法——

  是奖励啊。

  那,喜欢,是正常的吧。

  一圈一圈研磨声中,燕昭悬着的笔迟迟未落,一滴墨在笔尖慢慢汇聚,嗒一声毁了白纸。

  她在回想。

  刚才,他都说了些什么来着。

  没听进去,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半晌,她轻咳一声,搁下笔往后靠上椅背:“来,把刚才的重新说一遍。”

  少年握着墨锭的手一顿,怔怔地“啊”了声,“为什么?”

  空气有一瞬的安静。

  燕昭没想好理由,不过她也不需要理由,就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后者很快顺从照做了。

  这回她撇开了视线,没看他。

  徐宏进听了她对张为的看法后没什么特殊反应,只追问了些细枝末节。

  对此燕昭不意外也不失望,她本就没指望传几句消息就能大功告成,她的目的是在对方心里种一颗野心的种子,等日后种子萌芽,做起事情来会方便得多。

  说完了,书房里又只剩簌簌研磨声。燕昭拾起笔,随口问了句:“他还交代了别的事吗?”

  研墨的手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没有了。”

  燕昭倏地抬眸。“没有了?”

  烛台就在他手边,灯影被他动作带得摇晃。

  颤栗不定的光影里,少年低着头垂着眼,耳廓红得快要滴出血,手上也不稳,墨汁快要从砚池里溢出来。

  心虚也快要溢出来了。

  “……真的没有了,”他咬了咬唇,“殿下,这些墨……够了吗?”

  燕昭没回答,很慢地眯起了眼睛。

  很好。

  说谎。

  是不知道自己露馅得多明显,还是以为她会傻到看不出来?

  刚生出的那点信任瞬间烟消云散,燕昭看着他笑了笑:

  “没有,是吧。”

  虞白握着半截墨锭愣在那里。

  脑子里依旧是一团乱麻,无数想法交错混杂着闪现。

  比如,这些墨真的够用了吗。

  比如,为什么那种话也要追问他,她不是已经叫人跟着听了吗。

  再比如,她现在是在做什么。

  为什么突然开始清理桌面?

  面前,燕昭坐直了身子,慢条斯理地、一样一样地,把书案上的东西挪开。

  名册,卷宗,幼帝的功课,批过的奏折。

  镇纸,印玺,尖锐的,坚硬的。

  “殿下……”他越看越心慌,“我……啊!”

  燕昭毫无征兆地伸手,一把攥住他衣襟,猛地将他拽倒在书案上。

  “难道没人告诉过你吗?”

  “你说谎的本事,真的非常差。”

  她抬手卡住他后颈,把他的挣扎和呜咽一齐抵在桌上,一字一顿开口:“所以,我再问你一遍。”

  “徐宏进还交代了你什么?”

  空气紧绷到顶峰,最先打破安静的,是水声。

  浓郁,沉重,啪嗒一声坠在地面,绽开一朵黑。

  砚台没挪开,撞翻了,浓黑飞溅满地。燕昭视线顺着淅沥墨色淌下去,又逆流而回,落在面前的人身上。

  他今天还是穿着一身白,没有纹样,没有装饰。燕昭看着,分神一瞬思索,为什么。

  为什么总穿这个颜色?

  是觉得素色乏味,不会引起她兴趣吗。

  那真是弄巧成拙了。

  浅色穿在他身上,反而像一块无瑕画布,让人很想把他摊开在地上,任意圈点,尽情泼洒,弄得乱七八糟。

  像现在这样。

  墨汁染了他满身,再往上,不知是因为羞恼惧怕还是什么,脸颊晕开鲜艳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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