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下玉GB_橘味汁【完结】(52)

  只得收回视线,望向来人。

  得了允准,裴卓明走进书房,脚步都刻意敛到无声。他手中捏着枚竹管,开口之前,先朝书桌边上看了眼。

  “殿下,有信件到了。”

  他绕到桌案另一侧,没有人的那边,“还请殿下亲观。”

  手里的东西很快被取走,但没听见竹管拆开的声音。

  先响起的反而是一声呼唤,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人。

  “阿玉。阿玉?你先回吧。”

  下一道声响隔了半晌。

  书案另一头的人淡淡答了句“是”,起身时椅子蹭过地面,拉出一截刺耳噪音。

  接着书房门开合,走了。

  裴卓明这才抬起一点视线,打量书案后的人。

  他看见的叫他意外。

  没有生气。没有皱眉。没有因为那个少年冷淡的态度不满,也没有斥责他弄出的噪音。

  甚至若有似无地笑着,眼睫弯弯,仿佛她手里装着密信的竹管不是竹管*,而是什么稀世奇珍。

  “芜洲的信?”

  问话落进耳中,裴卓明这才回神。

  “是。快马加鞭,路上没经第二人之手。”

  燕昭展开信纸,逐字浏览,片刻后轻笑了声,缓缓颔首。

  “好。芜洲太守还不算太傻,能明白我意思,也愿意配合检举徐文斌的事。”

  裴卓明垂着眼睛,燕昭没问他,他就不说话。

  “后日就是腊八了?”

  “是。”

  空气又静了几息。

  “安排下去,元日启程。”

  燕昭把密信递到烛台上,又盯着它烧成灰烬。

  “大部队原路返回,你带一队轻骑跟着我,走九江道直抵芜洲郡。”

  裴卓明很快明白了她意思。这是要打芜洲那边一个措手不及,以快取下在赈灾物资中动手脚的徐文斌。

  他垂首应是,正要退下,忽又想起一事。

  “殿下。”

  燕昭抬眉,“还有事?”

  裴卓明抿了抿唇,轻声开口,

  “玉公子……跟着车队走么?”

  桌角烛火一跳,火舌窸窣,他听见燕昭轻笑了声。

  “不。”

  书案后的人眼睫微弯,琥珀色眼瞳神光熠熠,“他跟我的马。”

  -

  书房门在身后关上,切断光影。

  裴卓明垂眸沉默了会,一抬头,看见外间站着个人,正安静地整理着公文。

  他微微颔首:“云女官。”

  “裴小将军。”书云循声回头,“殿下有吩咐?”

  裴卓明摇摇头,看见她手中理好的一沓奏折,问:“这些是要发回京的?给我吧。”

  书云沉甸甸地递过去,裴卓明手中很快满了,但桌上也只是清空了一半。

  “再叫个人来吧,”她叹口气,“殿下最近真是辛苦了。”

  往常这种闲话,裴卓明一概充耳不闻。

  与他无关的事不多听不多说,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但今天,他莫名就接了话。

  “是……着实辛苦。”

  “对呀。铁人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不过比起从前,倒也好了许多。”

  裴卓明轻轻“嗯”了声,“是和从前不同了。”

  就比如从前,那位玉公子私自外出的事,她必定是要重罚的。妄行擅动形同背叛,这一类事从无容忍。

  可现在……

  书云没看他,低头理着几页手札,一边理一边轻叹。

  “以前殿下是真不把身子当回事,行事也捉摸不透,整夜整夜地熬,要么就是深夜打马去……那时候为这事吃了多少弹劾,现在想起来都还心惊。不过现在好多了。”

  她忙完手里的,朝裴卓明颔首示意,“我还有些年节的事要安排,就先走了。”

  裴卓明也回一礼,沉默地垂下眼帘。

  现在好了么?

  可他怎么觉得更捉摸不透了。

  灯油添过几回,等燕昭再抬起头,已是深夜。

  搁下笔靠上椅背,她伸展了下僵痛的肩,视线习惯性就落向一旁。

  书案边上,那把圈椅空着,没有她想看到的人影。

  她突然就有些坐不住了。

  公务是永远处理不完的,她想,不如去看看那家伙睡下了没。

  若没睡,正好。

  若睡了,就把他折腾醒,也正好。

  于是她毫不犹豫起身,走出几步又折返,从卷宗底下翻出一个匣子。

  白日里,长史送来了年节贺礼,丰厚异常。别的都还没什么,只有这一匣青白玉棋子被她留下了。

  倒不是她有多爱下棋。从小被逼着拆棋打谱,以至于现在看见这些就心烦。

  而且……

  玉质冰凉,拿来对弈多无趣。

  明明有更好的用处。

  燕昭抓了一把棋子在手中,转身离开。

  瘦月稀薄,无处不寂静,昏暗里,脚步偶尔踩上残雪,一声轻响似鸟鸣。

  一转一停,她来到那间僻静小院。院子里静悄悄的,窗后昏黑一片,没有点灯。

  果然已经睡了。

  燕昭无声勾了勾唇,眼底笑意顽劣,几步上前一把推开门。

  然而下一秒,她视线顿住。

  榻上空着,没人。

  视野里一片死寂,仿佛连月光都被隔绝,只剩漆黑。

  呼吸有一瞬发紧。

  接着,像是直觉感应到什么,她回过头,朝窗边看去,轻笑出声。

  少年坐在窗下,伏案睡得正香。

  房间昏暗,他衣裳莹白,像月光本身。

  燕昭朝他走过去,脚步都不自觉放轻。

  窗外微光漏进来,恰好落在他侧脸,照亮一线消瘦。

  应该是真的累了,她想,不然也不会趴着就睡着。

  不过……为什么是在这里?

  记忆慢慢清晰,她这才想起来,之前有几次她晚归,他也趴在这张桌上打盹。

  只是她从来没有多留意。

  沉默片刻,燕昭若有所思抬头,看向他身前的窗。

  平平无奇。明瓦虽能透些光,但实在模糊,根本赏不了什么景。

  更何况现在是冬天,万物萧瑟。

  从他的位置望出去,能看见的,只有她刚走过的院门。

  就像是在……

  等她。

  想法浮现一刹,燕昭就自嘲地笑了声。等她?等她做什么。

  等她把他从梦中惊醒,还是等着被她折腾?怎么可能。

  她心里有数得很。

  她收回视线低下头,再次端详面前熟睡着的人。

  卸了妆粉,他苍白得有些透明。碎发盖住了他小半张脸,只露出半一截消瘦下颌,气色浅淡的唇微张着,气息温热平稳。

  多漂亮一张脸。

  对着她的时候,却只会摆出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

  很精致、很柔软的一双唇,说出来的话又都那么扫兴。

  刚伸出的手就在半空攥住了。

  原本是想帮他拂开滑落的额发,乌黑细碎地挡着他的脸颊,碍眼得很。

  现在她却觉得,他这个人比那缕碎发碍眼得多。

  手腕一转,她手掌覆上那截脆弱的苍白,猛地捂紧。

  睡梦中的人“唔”一声惊醒,条件反射地推她的手,又被一把钳住手腕制住。

  昏暗里,他瑟缩得厉害,连落在她掌心的呼吸都是抖的。一双眼睛好半晌才聚焦,仓皇地看向她。

  燕昭弯了弯唇做回应。

  这样才对。

  嘴巴不会说话就堵上,不愿意给她表情,就让他自己失控。

  她满意得很。

  直到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丝晶莹。

  “……”

  “你哭什么?”

  手掌松开,少年被她拽了起来,眼里还含着泪。燕昭碰到了他的手,冰凉。

  他……

  “害怕?”

  燕昭刚想笑他,都不记得被她半夜叫醒多少次了,怎么还没适应。

  可接着,她又从记忆的角落找出了一些碎片。

  他一直是这样。

  每晚,她不管不顾地把人从睡梦中拽出来的时候,他都是这样。

  瘦削的肩膀止不住颤抖,眼睛里盈满惊恐,直到看清,才稍稍安宁。

  她一直以为是因为她用来叫醒他的那只手太冰,现在想来,那分明就是害怕。

  只是她之前从来都没多留意。

  燕昭默了一瞬,在旁边坐下,又把人拉进自己怀里。

  “你在害怕什么?”

  梦魇般的嗡鸣还没散尽,声音落进耳中,虞白好半晌才听清。

  原本想醒着等人回来,可白天在外头跑了一整日,实在太累,他趴在桌上就睡着了,直到刚才被她惊醒。

  溃乱的心跳还没平静,听见燕昭问的,他又觉得胸口发酸。

  又是这种表情。认真,专注,好像她真的在乎。

  她真的会在乎吗?

  她……会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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