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下玉GB_橘味汁【完结】(57)

  「我心昭昭至死不」

  末尾一字空缺,画上了一条鱼。

  简笔鱼画得又胖又笨,燕昭看着觉得滑稽,在昏暗里轻笑了声。

  “……小鱼。”

  她慢慢攥紧了绸布,手腕搭在浴桶外,把自己整个浸入水中。

  温水漫过头顶,五感隔绝,耳边只剩沉闷水声,像血在流。

  “要写的呀。定情信物嘛,都是要立字为证的。香囊?只有香囊可不够。虞小公子不肯写,是不是糊弄本公主?”

  “好,现在就写。你看,多巧,我正好带了炭笔绸布。提前准备好的?不是,当然不是。本公主说了凑巧!”

  “我、心、昭、昭……哎呀。我看一眼怎么了?最后不还是要送给我?怎么脸红啦。真好看。”

  “小鱼,你怕死吗?不怕?我不信。那等我死了,我就让你陪葬。不对,不行。你那么爱哭,把我的陵寝哭塌了怎么办?”

  “你?想得美。没有本公主的允许,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就纳一堆男宠带到你坟前,让你死都不安宁。”

  “但是,这里,我改改……不为什么呀。书房里的师傅总说要避谶、避谶,这样应该可以的吧?画一条……”

  水声哗然褪去,燕昭睁开眼,直视空茫茫的黑暗。

  “小鱼。”

  “我还……”

  “……没允许你死呢。”

  暖阁里热闹得截然相反。

  一群女官们都很年轻,连续忙碌半月终于闲下来,豪情壮志说要通宵守夜。喝着温酒,分享着滚烫的蜜薯和甜栗,行酒令从一开始的字字斟酌,到最后胡言乱语。

  虞白待在暖阁一角,和谁也说不上话,热情递来的酒也全都摇头拒绝。唯一一次喝酒的后果还历历在目,他再也不想露出那样的一面。

  怀里抱着那包烟火,他不敢离暖炉太近,就把蒲团拖到安静的角落。

  笑闹声都离他很远,身体被寒意慢慢攫住,从脚踝开始一点点发凉。

  眼里,只能看见面前不远的酒杯。

  酒液已经冷透了。

  她出去很久了。

  暖阁里蓦地爆发一阵笑声,杯中酒也跟着泛起波纹。

  她说让他看着的。

  虞白盯着波纹,直到震颤慢慢消散。

  她会回来喝的。

  笑声从热烈到困倦,喧闹逐渐变得朦胧。

  众人终究还是没撑住,连轴转了半个多月,好不容易得闲,困得一个比一个快。再者,次日还要启程返京,没人想出纰漏。

  暖阁里渐渐安静下来,等虞白回过神来抬头,只剩两三个女官,正在收拾酒具。

  对上他视线,几人有些惊讶,像是才发现他似的。

  “玉公子怎么还在?”一个眼熟他的开口招呼,“都子时了,公子早些歇息吧。”

  他迟钝地张了张唇,缄默整晚,他嗓音都有些发干。

  “我……在等殿下回来。”

  女官一愣,“殿下早就回房了呀。”

  虞白微微怔住。

  话音落进耳中有些模糊,还没等他听懂,就先响起自己的声音,轻轻问了句,是吗。

  “是啊,早就走了。或许临时有急事吧,常有的。公子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呢。”

  女官说完,转身去忙了。

  他愣在原处,许久,垂下眼睛,看面前的那杯酒。

  有片灰尘落进去了,不能喝了。

  不用等了。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跪坐整晚,他双膝酸软得厉害,一挪动就踉跄。

  旁边有人伸手要扶,他退了下躲开,先说多谢,又说抱歉,然后一步步慢吞吞走出暖阁。

  深夜寒冷,风吹在身上像挟着刀刃。他抬起头,入目一片空茫黑暗。

  ……看吧。

  他不该期待的。

  浅色的影沿着小径走远,黑夜归于平静。

  又过许久,遥遥亮起两盏提灯。

  太守府守夜的侍女拎着灯笼走过来,在岔道转弯,又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殿下明日就要回京了。”其中一个说。

  “是呢,咱们也总算得闲了,”另一个轻声接话,“不过……还真有些不习惯。”

  远远望见亮着微弱灯影的厢房,两人身形微顿。

  “殿下今晚回来住了?”

  “看样子是。但怎么没人服侍?好像,殿下今晚还饮了酒……”声音带着点担忧,“独自一人待着,能行吗?”

  “要不……去看看,若实在不妥,就通报给那位随侍殿下的云女官。”

  灯笼里烛火轻晃着,脚步轻轻靠近,又在门外定住。

  黑暗里,她们听见带着醉意的呼唤,含糊,执着,一遍遍重复。

  “……殿下在叫谁?”

  “小鱼……什么小鱼?”

  两人对视一眼。

  “是那位玉公子吧?”

  “应该就是玉公子了。”

  “快去传。”

  【作者有话说】

  掉落三十个小包包…[可怜]

  第40章 溺水1

  ◎他泣声哀告说,别停。◎

  虞白走到门前,犹豫片刻,先吹熄了手中提灯。

  灯灭,他眼中的黯淡变得更明显。

  刚回到房中就被叫过来,他身上的衣裳都还没来得及换。精心挑选的装饰在他视野边缘晃,一步一轻响,像在笑他可怜。

  招之则来挥之即去的存在。

  他沉默很久,才推开房门。

  扑面而来淡淡酒气,水渍从屏风后一直延伸到里间,淋漓满地,无人清理。

  他垂着眼睛,有些委屈。

  叫他来做杂务吗。

  太守府里那么多侍女下人,哪个不比他做得好。

  ……也是。都这么晚了,除了值夜的应该都歇下了,谁会像他一样傻等。

  他沿着水迹一路走进去,拾起随意丢在地上的衣袍,合上大敞着的箱笼盖,扶正歪了的酒壶。

  然后才看见伏倒在榻上的人。

  看清了,他心口就又涌上一股委屈。

  寝衣是胡乱披裹的,有一半垂在地上,还在滴水的头发也垂在地上。

  随意,甚至可以说是狼狈。

  酒气浓郁,燕昭醉得昏昏沉沉,就这样浑身湿透地睡着了。

  她怎么这样。

  怎么不留人服侍?

  这样湿着睡觉,明日起来得风寒怎么办。醉成这样,也不找人煮醒酒汤,整夜宿醉,明天头疼怎么办?

  还是说,她这些年都是这样过的?日夜不休地忙,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才折腾到生病。

  可回想起来,她好像一直以来就都是这样。

  明明几乎至高无上,却总把自己搞得到处是伤,习武骑射、摸爬滚打,一双手几乎没有不挂红的时候。

  他越想,越觉得眼眶发酸。

  被冷落整晚的难过和见她不在意身体的埋怨一齐上涌,视野都有些模糊。

  厢房里有些冷,他抹了抹眼睛,先搬来炭盆到床边,又抱了厚的毯子给人盖上。

  长发湿得滴水,他小心翼翼拎起发尾拧干,接着在榻下跪坐,细细擦拭起来。

  可醉酒又睡着的人比平时更顽劣。

  没擦两下,她就转过身要往榻里去,又被他轻手轻脚拉回来。

  但很快又翻身向里。

  不知第几次发梢从手中溜走后,虞白有些无奈地出声,“殿下……别动。”

  原本他说这句,是抱着近乎许愿的心情。

  毕竟之前,从他嘴里说的和拒绝沾边的话,她一概不听。

  可没想到,一听见他的声音,燕昭一下就不动了,躺好了任他擦拭头发,意外地配合。

  ——但也只配合了一小会。

  片刻,她又动了,但这次不是向里,而是朝外,闭着眼睛挪到榻沿,摸索着抓他的手。

  虞白躲不开,只好由她抓着,姿势别扭地继续。

  好不容易把头发擦到半干,他半边身子都麻了。放下帕子后他缓了半晌,准备起身出去找人熬醒酒汤。

  醉成这样若不醒酒,明天一定会难受的。

  可刚站起身,他衣袖一紧,险些被拽了个趔趄。

  “……殿下,”虞白轻声开口,“松一松……”

  没撒手。

  明明睡得那么沉,对他的靠近和接触没有半点反应,但手上的力气却又堪称固执,快要把他的衣袖拽破。

  “殿下……”

  “我要去找人煮醒酒汤。”

  虞白再次蹲下了身,俯在床沿轻声开口。

  还是没反应。

  燕昭攥着他的袖角,像是在跟谁较劲,怎么也不放开。

  他有些无奈了,只好去掰她的手。

  衣料柔滑,很快成功从她指尖流走,昏暗中,她空了的手蜷了蜷,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

  重复了几遍,虞白才听清。

  她说,别走。

  他蓦地感觉胸口一酸。

  “我不走……我只是去一趟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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