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下玉GB_橘味汁【完结】(6)

  “只是止痛吗?让我来吧。”

  他猛地回头,这才发现殿内还有一人。十六七年纪,一身雪白,人也雪白,站在那儿像鬼影似的。

  太安静了,存在感全无,以至于方才侍从离开时,都没人记得带他走。

  他说什么?让他来?

  吴德元本就焦灼,听见这话立马冒火,压低声音骂:

  “小兔崽子,想送死可别扯着我!你知道这位是谁么你就大放厥词,你哎哎哎哎——”

  他一个没拦住,眼睁睁看着少年拈起根银针,接着虚握住榻上人脚腕,指尖轻轻一弹。

  银针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又准又稳地飞出去,正正刺入太冲穴。

  吴德元一愣。

  他也想走远道,可是燕昭发病正激,一靠近就挣扎躲闪,更别提定穴进针。

  紧接着,他又发现一件事情。

  软榻上的病人渐渐安静下来,呼吸也恢复平稳。

  起效了。

  吴德元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紧接着,脑中轰隆一响。

  一个几乎荒谬的想法在他脑海浮现。

  他僵硬地转过视线,看向身旁的少年。

  明明那么年轻,却对经脉穴道极为了解,完全无需斟酌。银针就像他指尖的延伸,手指一拈一弹,针尖入体,分毫不差。

  吴德元越看,越觉得熟悉。

  越胆战心惊。

  “留针一刻,便无大碍了。”

  虞白轻轻留下一句,接着起身离开。

  他头重脚轻,身上也疼,只想快些回去,裹着被子睡一觉。可刚虚浮地走出几步,他袖子就被人拽住。

  “……你是谁?”

  虞白闭了闭眼睛,再次报出那个玩意似的名字。

  可对方却好像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那是虞氏针法,我绝不可能看错。”

  老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隐隐颤抖:“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虞白慢慢转身,对上那双发红的眼睛。

  从前,他跟着父亲去太医院的时候,吴前辈待他很好。吴德元没有后代,还动过收他为义子的心思。虽然父亲没有答应,可那些年,他一直将吴德元当长辈看。

  这些年……吴前辈他苍老了好多。

  接着,他垂下眼,轻轻拂开吴德元的手。

  “虞氏全族落狱,先帝亲口定的罪。世上早就没有虞氏了,吴院使,您怕是弄错了。”

  他视线都开始模糊了,但还在说:

  “殿下有恙,本该由吴院使全权负责,您却交由他人之手,实为渎职大过。因此,为了您自己好,还请不要提起我。”

  恰好书云等人带着安神药来了,人声窸窣中,虞白踉跄着走远了。

  只留吴德元愣在原地。

  耳边传来侍女奏报,说燕昭大有好转,他却如同呆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没有认错。

  曾经国手虞成济的儿子,小小年纪就不可估量的虞氏后人,他几乎当亲子看待的晚辈。

  他眼看着那个小娃娃长大的,绝不可能认错。

  那就是虞白。

  -

  挪回寝室后,给燕昭擦过身、喂过药,书云遣散众人,自己在外间守着。

  这次发病凶险,她余惊未消。

  隔着窗缝,她望向漫天大雪,在心里默默祈祷。

  若有神明,请保佑殿下,至少……让她今晚好眠。

  或许是祈愿真的灵验了,这一晚,燕昭睡得很沉,比过往很多个夜晚都安稳。

  可这并不是一个无梦的夜,相反,她做了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了六年前。

  第4章 清风入梦4

  ◎说什么,听不懂,想亲。◎

  燕昭走在长街上,一边踢着小石头,一边嘴里嘟嘟囔囔。

  “寅时起床,先背书一个时辰,再跟着听政,再上课两个时辰,午后又练骑射,接着还要习字,晚上还要练棋……谁爱练啊!到底谁爱练啊!本公主快要累、死、了!”

  她狠狠踢了一脚石头,这块石子被她从御花园踢出来,一路踢上长街,终于啪一声碎了。

  “哎呦公主殿下,您可小点声!”

  旁边的女官和她差不多年纪,白着脸冲上来拦她:“殿下偷偷跑出来就算了,这话若是叫人听见了,指不定陛下又……”

  说了一半,她发现自己的话更大逆不道,忙拍了拍嘴巴找补:

  “陛下也都是为您好,殿下,只这一次就算了,往后可不能再这样了啊。”

  燕昭瘪瘪嘴,四下环顾,发现自己已经来到宫苑偏处,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

  她索性在长街边上席地而坐,可怜巴巴地托着脸:“画雨,你说,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画雨犹豫片刻,也跟着一屁股坐下。

  “殿下,臣也不知道啊。不过殿下最近确实辛苦了,瞧着脸都瘦了。”

  她倾身打量了燕昭几眼,笑眯眯提议:“等一会儿回了宫里,臣给殿下做豌豆黄好不好?”

  燕昭眼睛亮了亮,疲惫都消散了些。

  燕宫很大,可她的世界很小。对她真心真意好的人,除了母亲容贵妃,就只有她身边的两个女官了。

  “书云比我更爱吃你做的豌豆黄,一会儿她准保提前溜进小厨房偷吃。不行,我得先藏在小厨房里,到时候吓她一跳!”

  燕昭吃吃笑起来,接着脸一板,作出一副威严样子:“但是本公主还没玩够,现在不想回去!”

  画雨也跟着笑,她性子活泼,在玩乐一事上,最和燕昭合得来。

  她眼睛一转,瞥见不远处一间空殿,“殿下快看!那处宫殿空置很久了,不如……咱们去探险?”

  两人视线一对上,不约而同爬起来,一前一后朝空殿跑去。

  这一瞬间,没有什么昭公主,也没有什么雨女官,有的只是两个半大姑娘,午后偷闲。

  燕昭也是偷偷看过民间话本的,她知道这种空置已久的住宅里,往往不是闹鬼,就是闹妖。

  再不济,有只小鸟也行,她也能玩上一会儿。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在那扇老旧脱漆的宫门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而且是一个……这么漂亮的人。

  空地上,草丛边,蹲着一个小公子。他像个玉雕的人似的,精致玲珑、白白净净,但又沾了满手泥——正在挖土。

  他显然不认识燕昭,见她突然出现有些懵,眼睛睁得大大的。

  燕昭觉得,她的眼睛也一定睁得很大。

  因为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可爱、这么乖、这么干净的人。

  于是她毫不犹豫开口:“你是鬼吗?”

  “……啊?”

  燕昭从话本里读到过,人鬼殊途。如果这个小公子是鬼的话,那真是太可惜了。

  “所以,你是人?”

  小公子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来看她:“……是啊。我是人。”

  “好耶!”燕昭再无顾虑,大笑出声,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蹲在他身边,“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挖草?还是……野花?”

  他有些懵,似乎对燕昭的突然靠近很不习惯,但条件反射一样脱口而出:

  “这不是野花,是缬草,味辛、甘,性温,有安神镇静、止血止痛之效,且……”

  燕昭看了眼丛生的缬草,长茎顶端的小花开成伞盖,是碎碎的白色。

  她又看向旁边的人,心里再次赞叹,这位小公子可比什么花都好看多了。

  又白又软,脸颊带着点儿粉,睫毛那么长,一眨,湿漉漉的黑瞳也跟着一闪。

  还有鼻侧那颗痣,像是被人欺负哭了、眼泪胡乱淌,泪珠挂了一滴在鼻梁。

  他在说什么啊?听不懂,想亲。

  燕昭从不是犹豫的人。

  她突然倾身,吧嗒一吻啄在那颗痣上。

  他整个人愣住了。如果说他之前是有些发懵,那现在就是彻底的呆滞。

  然后,脸颊绯色肉眼可见地蔓延,整张脸一下子红透了。

  燕昭坏心眼得很,见他害羞,偏故意逗。

  “你刚才说什么草?”

  “啊……我……啊?”

  “嗯,对,你。”她揪下一把小花在手心里,“这个,是什么草?”

  “啊……嗯,忘了……”

  燕昭感觉心都快要化了。于是她再次倾身向前,在那颗小痣上又落一吻。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姓虞。”

  “哪个于?”

  “白色的白……不对,我是说……”

  突然灿阳熄灭,晚霞洒落,燕昭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宫道上,不知正朝什么地方走着。

  身后,还是画雨。

  对上她疑惑的眼神,画雨噗嗤一声笑了:“殿下怎么发呆呢?您和虞小公子约好了今日见面,不是期待很久了吗?”

  燕昭愣愣回过头,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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