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下玉GB_橘味汁【完结】(71)

  存在感很低,有时她突然有事要外出,都会忘记他还在。等忙完回来了,一推门才发现人还坐在那里,位置一点没挪过。

  她当时还感叹真能坐得住,不动、不说话,就静静待着。现在她后知后觉发现,这似乎并不是个好事。

  人是很难一直端着不动的。他安静出神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象自己是花瓶、是摆设、是人偶?

  她突然就看不下去了。

  视线在桌上梭巡一圈,燕昭从书堆里翻出了本无关紧要的杂谈,问:“会写字吗?”

  见他点头,她就把手中的书并几张麻纸丢过去。

  打发时间也好,寻点价值也罢,最不济,她还能有个由头夸夸他。

  了了这桩心事,燕昭这才收回注意,开始翻面前的奏章。明日就要启程往长陵,这些都要赶在出发之前批完发回京。

  看完大半,再抬头,就见他已抄完小半卷,正挽着袖子磨墨。

  燕昭一边叹红袖添香不过如此,一边把他抄好的拿来看。可刚扫一眼,她就忍不住“啧”了声。

  “怎么错这么多?漏笔缺笔……还有几个笔画都不对……”

  她本想勉强夸一夸,可左看右看,实在夸不出口,干脆朱笔一撂,一把将人拽过来。

  “这么简单也能错?把笔拿来。”

  燕昭直接握着他的手改,一笔一划,一提一顿。

  她用力有些大,虞白感觉手骨都被攥疼了,但心跳先一步炽热起来。

  果然惹她不满有用。

  原本,写错那些字只是为了掩饰,现在他只后悔没错得更多些。

  硬邦邦的训斥落在他耳中,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只有她虚虚环着他的手。

  像拥抱,离得好近。

  隔着几层衣衫,体温从身后侵染过来,他感觉他也跟着烫了,脑子都一团浆糊。

  直到他视线顺着笔尖,看见了下一个别字,呼吸猛地绷住。

  杂谈讲人生百态,说不虞之祸难免,其中那个虞字,他露馅了。

  为了避讳父辈,他习惯性吴字缺一笔,刚才他写得顺手,给忘了。

  眼见着马上就要改到那个虞字,他心跳一下乱套。

  很怕被她发现。这是正常的,他说了谎,说谎的人自然害怕被发现。

  但隐隐地,心底还有另一种忐忑,带着点痒,带着点不安。

  是期待。

  耳畔,燕昭还在讲上一个字。

  “‘無’字的笔顺,记住了?先横再竖,不能乱写。还有这个‘虞’字也缺一笔……”

  话到一半,她声音忽地顿住。

  顿了好久。

  虞白强忍着心跳,轻声打破安静:“殿下,怎么了?”

  拢着他的手蜷了蜷,挪向下一个错字。

  “……算了,就这样写吧。缺一笔,正好避讳。”

  听见这话,虞白心口猛地跳快了两下,极力让自己听起来平常:“为什么避讳?”

  他明知故问,“是殿下认识的故人吗?”

  过了许久,耳边,燕昭轻叹了口气。

  “算是吧,我从前的……若说起来,你该称他一句前辈。”

  虞白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感觉胸腔有一股卑劣的雀跃慢慢绽开。

  但是……

  自己称自己前辈吗。

  似乎没什么问题,但好像又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怕表情露馅,他偏开了头,转向燕昭看不见的那一边。

  但这点小动作还是没逃开她的眼睛。

  “干什么?”燕昭在他后脑轻轻一敲,“阿玉,你别不是在吃醋吧?”

  第二次听见这样的问题,虞白心虚得脸颊都在发烫。

  可紧接着,他心底又冒出个大胆的想法来。

  她会因为这个生气吗?

  应该……会的吧。

  于是,虞白鼓足了勇气,慢慢回过头,认真地看着燕昭的眼睛,说:

  “有一点。”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的标题「惹」,是动词。

  但是单独出现,感觉好像变成了语气词…惹[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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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掉落30小包包~[垂耳兔头]

  第48章 惹2

  ◎燕昭攥住了他脚踝。◎

  虞白后脑勺挨了结结实实俩爆栗。

  接着就被燕昭赶回长桌对面,把刚才抄过的全部重新写一遍。

  “不许对前辈不敬”,燕昭如是说。

  虞白抄书抄到深夜,心里有苦说不出。

  首先,他本人觉得这没什么。

  但这条路到底是行不通了。次日在马车上,他又琢磨起别的法子。

  譬如故意坐得离燕昭很远,再如转开脸去不理会她。

  可屡试屡败。

  过去喜怒无常难以捉摸的那一面荡然无存,她现在仿佛是天底下最好性子的人。

  他心里种种起伏,燕昭一概不知。马车沿着官道走得悠悠,她心情也好得飘然。

  芜洲一行收获圆满,该罚的、该换的,尽数如意,接下来要去的长陵更让她期待。长陵行宫堪比世外桃源,尤其是那一方温泉,她去上一次就要念好久。

  日子尚早,她打算在长陵行宫歇上几日再回京,权当休假。除了些日常公务和琐事,再没别的事让她忧心了。

  唯独……

  她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望向车厢另一侧。

  “脸上的伤怎么样了?”

  斜对角,少年听见她问话不但没抬头,还把脸更转开了些。

  声音也小小的,“还没好。”

  燕昭轻“哦”了声,没再追问。

  看起来是真的很介意破相,她在心里想。坐得那么远,又一直别着脸躲着,是很怕被看到脸上的伤吧。

  她一下觉得他更可怜了。

  隐约记得长陵行宫存着个舒痕淡疤的古方,不知还能不能找得到,等下她去找找。可这么一来,他会不会更觉得皮相紧要,更加妄自菲薄?

  燕昭撑着下颌望着车外,陷入沉思。

  许久以来头一次,她脑中苦思冥想的,不是朝政时局,也不是党争派系,而是一道细细的、粉红的伤痕。

  车队颠簸两日,终于在第三日傍晚抵达长陵。

  长陵行宫坐于山谷,不同于一路上几乎单调的枯枝白雪,这里竟绿意盎然,恍若初春。

  然而虞白却没什么赏景的心思。

  一到行宫,燕昭就匆匆去忙了,甚至都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偌大的行宫无处不精致,他心里却只觉得空,一边因为连日的疏远失落,一边又为自己的失落隐隐自责。

  直到几个行宫侍女端着托盘过来。

  “这都是殿下让送过来的,”侍女一样样摆在他面前,木屐、浴巾、罗织的浴衣,“还请公子准备着,稍后殿下要与公子一同泡温泉。”

  虞白愣愣看着,好久才回过神——原来是有温泉啊。

  地气暖和,怪不得各处草植都绿了。

  等等……温泉?

  温泉。

  和燕昭一起……泡温泉。

  反应过来的一瞬间,一切与温热和潮湿相关的想象都冲入脑海。

  医书上说气血两虚者不宜泡温泉,虞白迷迷糊糊地想,是写错了吧。他都还没见着温泉的影,就已经开始头晕了。

  直到他站在池边,潮湿热气迎面涌来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温泉他泡不了。

  脸上的伤还没好全,若沾了水,会留疤的。

  虞白懊恼又沮丧地在池边蒲团坐下,听淋漓翻涌的水声。

  燕昭还没来,池边只有他一人,还有围成整圈的屏风。屏风里,升腾的白雾混着淡淡硫磺气和天然的草木味道,屏风外,山间的夜寂静。

  许久,他慢慢抬头望天。

  一轮弯月在薄雾后沉浮。

  ……燕昭不会是把他忘了吧。

  都这么晚了。

  看她离开前心思重重的样子,似乎是有大事要忙。

  一阵冷风卷过,虞白不自觉瑟缩了下。

  要不然……他还是先回去吧。

  而且,要是知道他擅自离开,她会不会生气?

  他心跳开始快了。

  刚要起身,突然,身后有什么东西扔过来,扑通一声砸进池中,惊起一簇碎银。

  水花一下打湿了他衣摆,虞白猛地回头,这才看见身后站了不知多久的人。

  什么时候……

  他嗓音有些发涩,“……殿下。”

  燕昭倚着屏风抱着臂,手里拈着块鹅卵石,有一搭没一搭轻抛着。

  她身上,同样的罗织浴衣裹得随意,外头披着件墨色大氅,散开了的长发用一根簪子松松挽着,发丝与裘氅融一色。

  对上他视线,她抬步朝他走过来,笑里带着点审视意味,仿佛在责怪他没有及时发现。

  明明是她刻意隐匿气息躲在静处。

  “刚才,你是想走吗?”燕昭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睨着他,“不是说了要你在这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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