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下玉GB_橘味汁【完结】(85)

  每一遍追问她都说没有,每一句道歉都换来一个轻轻的吻。

  ……还是他记错了?

  他整个人陷入惶恐。

  转过头,殿外阳光明媚,隔着一段距离也灼得他眼睛微痛,像无形的火海。

  他定定望了一会,突然开始吃饭,吃得很快。往嘴里送进最后一口后,他刷地站起身,快步朝殿外走去。

  两步后又拐了回来,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自己。

  收拾妥当,腰牌挂在身上,方向也在前一日、嗓子刚好些的时候就问过。一道青影出了毓庆宫,停也不停地朝正德殿走去。

  单薄的身影还没走出多远,就被遥遥一道钟声止住。

  “咚——”

  虞白猛地回过头。

  那个方向,他太熟悉了。现在看着,还会不自觉地腰酸腿软。

  那道钟声,他也太熟悉了。

  那是……

  “咚——”

  钟声鸣尽,燕昭睁开眼睛,望向面前不远的莲座烛台。

  烛火绵延成片,在她视野每一个角落扑朔跳动。往常她会讨厌这样刺眼的明光,会忍不住想要眯起眼睛去遮挡。

  但现在,重重灯影落进她眼底,她平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上香。

  青白烟雾流水一样散开,气味沉郁得像深埋地底的枯骨。

  奠酒。

  晶莹酒液洒上祭台,纤细水流淅沥不断,一滴一滴撞人耳膜。

  祝文。

  朗读声和诵经声交叠,嗡嗡入耳,如同层层环绕收紧的念咒。

  隔着青烟烛火,神龛高坐。

  先帝牌位供在里面,金丝楠木木色幽暗,像是从黄泉深处望来的眼睛。燕昭抬眸回望,平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她原以为这一日她会躁怒不安,但并没有。一切苦痛憎恶思虑忧愁都在祭礼钟声敲响第一下时散去,余下的只有平静。

  祭礼。

  牌位。

  死物。

  死了。

  那个给她带来苦痛的人已经死了,再也左右不了她的情绪了。

  燕昭平静地想。

  礼官高唱送神,所有人再一次俯身拜下去。

  祭礼就要结束,她已经快要等不及。最后一把黄白笺撒入火中,她在心底默念快一些、再快一些,她想快些回去。

  一角未被吞噬的黄纸乘风飘摇,在她面前打了个转又落回火里,终于烧成灰烬。

  终于——

  “把人叫来。”

  回到正德殿第一件事,燕昭朝角落里那道绿衣影子吩咐。

  布德音又兼祭毕宴,这一日真正告终时已是傍晚。殿内已经掌了灯,她大步穿过灯影,在御案后坐下。

  正德殿,她留宿宫中时办公的地方,往日并不常来。相比府里待惯了的书房,这间大殿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尤其是现在面前,空空如也的桌案。

  除了砚台镇纸和笔架,什么都没有。

  没有积攒成摞的奏折,没有等着她的公务。

  祭礼前这几日她内心烦乱闷头办公,居然把所有堆积都处理完了,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虽然这只是短暂的空白。明日一早,桌面一角又会被占满,燕祯歇过几日也该恢复功课,新的忙碌又会扑面而来。

  但就在这个瞬间,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殿门一声轻响。

  燕昭抬眸看过去,一点浅青色出现在她视线尽头。

  静夜的最后一点缺憾也补全了。

  “来了。”

  她很慢地呼吸了一下,然后才朝人招了下手:“过来。”

  虞白慢吞吞走过去。

  倒不是因为身上还疼,这几日已经差不多歇过来了。也不是想要欲拒还迎,他现在没太有那个心情。

  自从发现他前两日卖力打扫的大殿是太庙,举办先帝祭礼的地方,他整个人都灰暗了。

  元月二十。光顾着数有几日没见到燕昭,忘记算日子了。

  他清楚地记得去年的这一天。那是第五年了,他已经熟练掌握了低头、躲避和隐忍。但丧钟穿透层云传进他耳中时,他还是觉得心底有那么一小块被击碎了。

  都说人死债消,仇怨是不是也一样?他连自保都还勉强,仇怨的源头就轻飘飘离开了。

  甚至,当时虞白冥思苦想很久,才发现他唯一能做的报复,就是在钟鼓齐鸣的那一刻恶劣地吐口唾沫。

  但他没有。当时,如果这样做,被管事的发现会挨罚。

  现在更可笑。现在,他给人擦祭礼时的地砖。

  虞白感觉自己像个愚蠢的废物。

  走到御案边上他停下了,看见燕昭朝他伸手,就又往前挪了挪。

  “不开心?”

  “……没有。”虞白摇头。

  就是想离她近一点,但不知道怎么说。脑袋里有点乱。

  “还疼吗?”她又问,“膝盖。”

  虞白再次摇头。

  燕昭视线从他脸上挪开,往下看了一眼。隔着衣料当然看不见情况,但她依稀记得是快好了。

  “好。那你坐上来。”

  她命令的语气,“让我抱一会。”

  虞白一阵发愣。

  宽大的圈椅上,燕昭朝后靠在椅背,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撑着圈椅扶手爬了上去,以一个骑坐的姿势,双腿分开在她身体两侧悬在那里。

  不敢往下坐,也不敢往前趴。

  燕昭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他。

  “抱着。”她重复。

  有一瞬虞白以为他是在做梦,但圈椅坚硬木质带来的硌痛又告诉他他很清醒。

  他清醒地朝前贴近。

  第一次,不需要用任何手段,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拥抱。

  整个人都陷入恍惚。

  单薄身体严丝合缝趴进她怀里,燕昭十分满意。

  拍了拍他手臂,他就自觉地圈住了她脖颈。虽然抱得不够紧,不过也还行了。

  燕昭回环住他的腰,感受着这具身体在手臂间的存在感。深呼吸,他就跟着她胸腔的起伏微微起落。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好像……他的一切都可以为她所掌控。

  “用过晚饭了吗?”

  埋在肩上的脑袋过了好久才摇了摇,声音闷闷地说不饿。

  燕昭一只手挤进身体之间,在他肚子上按了按。

  扁扁的。

  “不饿?”

  虞白想躲,但又怕这是个过于真实的梦,一动就醒了。正想着该怎么解释太过沮丧而没吃东西这件事,余光就看见燕昭伸手在桌案底下摸了摸。

  一阵拆开纸包的窸窣,然后是她的命令,“坐直了。”

  虞白愣愣听从。

  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抵上他嘴唇,带着点甜香。

  “张嘴。”

  点心塞了进来。

  “好吃吗?”

  虞白点点头。然后才尝出味道,似乎本该是酥脆的,因为时间而变软了,口感有点奇怪。

  奇怪的点心咽下去,又一块塞进来。

  “十六那天叫人做的。”

  燕昭很快解答了原因,“你四天前就该吃的。”

  “还有别的。别的放不住,不然也都叫你吃了。”

  又一块迟到的甜塞进嘴里,虞白慢慢张口咬住。

  他有点听不懂,但又似乎听懂了。面前,燕昭看着他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又似乎很专注。

  看不清。

  视线突然模糊了,眼泪先于大脑反应过来,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哭什么?不是断头饭。”

  燕昭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怕他不信似的,“真的,没下毒。”

  虞白眼前更模糊了,都看不清她说这话时是什么表情了。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甚至都能听见泪水砸在衣料的声音,他想他现在一定非常狼狈难看,但又一下也没擦。

  手臂还环在她肩上,他说什么也不想松开。

  她早就想让他来。她想让他来。她……

  又咽下一块之后他主动张开了嘴,燕昭接着就递了新的来。

  但是说:“不许吃。”

  没沾点心屑的手背蹭掉他眼泪。

  视野恢复清晰,燕昭微仰着脸看着他。

  “喂给我。”

  一阵怔愣。片刻,她嘴唇又动了动,无声地重复了遍。

  一切都因距离变近而放缓。

  虞白看见她眼底自己的倒影缓慢放大,看见她双唇跟着他的靠近缓慢启开。

  急促的心跳变得慢了,耳边血流翻涌的嗡鸣声变得慢了,另一道呼吸扑在在唇角,滚烫蔓延得也很慢。

  燕昭咬走他衔着的点心一半,咀嚼的动作也显得缓慢。

  ……不对。是真的很慢。

  她一点、一点,像品尝什么珍馐佳肴一样,慢条斯理嚼着那一小半点心,眼睛里那点顽劣的笑意根本没藏。

  虞白难耐地呜咽了声。

  嘴巴开始酸了,脸颊也有点。衔着半块点心不敢咬也不敢吞,他半张着唇端在那里像受刑,甚至唇角都开始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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