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下玉GB_橘味汁【完结】(87)

  像是觉察到了她的注视,他从睡梦中睁开了眼睛。

  就在昏暗中安静地、很近地对视。

  近得呼吸交织,近得难分彼此。

  也难以分辨是谁先靠近。

  双唇相贴,在这个喧闹过又归于安静的夜晚,分享着一个绵长、温柔、不掺一丝欲念的,单纯的亲吻。

  分开的时候他呼吸再次乱了。

  但又因为实在太困,就半眯着眼睛气息绵软地望着她。

  燕昭突然理解了不早朝。

  “今天够了。”她手指在他脸颊轻捏了捏,“我还有事,你先睡。”

  说着她就要起身,但刚撑起一半,寝衣一紧。

  一低头,才发现他的手还没放。

  她忍不住笑了声。

  “枕头在这。”她把他抓惯了的那个塞进他手里,“这个送你好了。睡吧。一会我就回来。”

  他眯着眼睛仔细听她说的话,听到最后抱紧了枕头,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燕昭坐在床沿又看了很久,恍惚感觉唇角发酸,才发现是她一直在笑。

  心情不错。

  她掀开帐幔,起身朝偏殿走去。

  问题解决了。

  偏殿没有点灯,暗得很冷。

  他没有底线。他逆来顺受。她不需要想尽办法就可以把他留在身边,如果需要,她也可以办法用尽。

  燕昭停在偏殿深处,不起眼的一个角落。

  不会再有人摧毁她珍视的一切了。

  ……真的吗?

  怎么不是真的。

  ……不是吗。

  她抬手攀上墙面壁瓶,扳动。

  上次开启时过整年,机关滞涩,一声哀鸣像悲叹。

  静夜终结。

  “陛下为何还没来?……”

  上元夜,嘉和宫,御宴台上,年轻女子拈着酒盏慢慢把玩。听见席间低语,她不为所动。

  垂下的睫毛将郁色尽藏,过了片刻,她若无其事抬眸,将台下众人打量了眼。

  酒盏放下,她抬抬手招来身后宫人。可还没开口,视线就被刚走进殿门的内侍吸引。

  魏喜。

  一身绛色公服,昭示着他远高于其余一众宫人的身份,也预告了他此时匆匆赶来,是要传与谁有关的消息。

  年轻女子扫了眼身旁的空座,垂眸间一片冰冷。

  太极宫。

  和通传时不同,门后已经安静了。站在门外,燕昭没急着入内,而是先让魏喜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脚步声远去,她深深呼吸一口,这才推门。

  殿内死寂,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狼藉,然后才是大殿深处正座上,歪斜靠着的明黄身影。

  不到四十,燕飞鸿已经有白发了。枯草一样的头发被他抓得蓬乱,有几缕垂在额前,掺着红红紫紫的指痕。

  燕昭绕开碎瓷片走过去。有一个瞬间,她试图回想面前这个男人正常时的模样,但很快她发现那已经太久远,记不清了。

  她转而思考一些实际的问题,比如明日该叫人送些摔砸不坏的东西来,再比如稍后回到宴上,该如何应对群臣猜疑的眼神。

  她朝着自己父皇开口。

  “醒醒。”

  空洞的眼眸动了动。那双眼睛望着殿顶,在梁柱上缓缓梭巡。许久,像是才发现声音的来源在面前,燕飞鸿猛地朝她看来,浑浊眼瞳死死瞪着,像陡然发狂的疯犬。

  “谁准你进殿的?!”

  嘶哑嗓音听得燕昭一皱眉。

  “放肆……放肆!给朕滚出去!”燕飞鸿几乎是吼着,发抖的手指向一旁,“出去!朕是……朕是皇帝!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妄动……你滚出去!”

  燕昭毫不掩饰地避远了些。

  袖口有些皱了,等下还要回去宴上,她用掌根一点点抚平。另一边也理一理。理完了,她顺着燕飞鸿手指的方向望了眼窗外。

  真的彻底失智了,他以为那边是殿门。

  隔着纸窗,满月明光遍洒空庭,以及那一排一动不动守着的、树苗一般的绿影。

  收回视线,已经安静了。

  “醒了?一会把药喝了,去嘉和宫。所有人都还在宫宴上等着。”

  多的一句不愿说。这两年沉重的担子劈头压下,她只是应付就有些艰难,已经没有精力产生愤怒或者厌恨的情绪。

  然而,面前神智不清的男人,她疲于应付的重担之一,迟缓地看了她一会。

  “……什么宫宴?”

  燕昭疲惫地闭了下眼睛。

  “上元节?”燕飞鸿突然亢奋起来,眸中迸出亮光,“阿昭、阿昭,咱们不去了。朕带你出宫去玩好不好?咱们偷偷出去。宫、宫宴,皇后和你母妃她们,她们应付得来……朕……朕陪你去……”

  他越说越兴奋,甚至忍不住想站起来。但又因为肢体无力,刚撑起一点,就又跌坐回去。

  燕昭叹了口气。

  “还是说你病了吧。”

  接着,她转身往外走。太累了,这个充斥着污浊气息的地方她一秒也不想待了。现在她只想赶紧离开,把今晚的宫宴应付过去,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享受片刻的安静。

  只要片刻。

  但是身后那个疯癫的男人还是不肯让她如愿。

  “你给朕回来!”

  当啷一声,一个金属的不知什么砸在她刚走过的地方。她没看。

  “你凭什么……”

  哗啦一声,这回是瓷的。

  “你凭什么怨朕!”

  没声响。是靠枕。

  快没东西可砸了。

  “朕那都是……”

  “朕都是为了你好!!”

  咒骂停顿了一瞬,接着又是吼叫。嘶吼在大殿回响,有什么叮叮咚咚地跳到了她脚边,碎了。

  燕昭低头看过去。

  没东西可砸了,燕飞鸿扯掉了身上的玉佩。白玉璧通透莹润,摔得四分五裂,一块块躺在青砖上,像支离的白骨。

  一直紧绷的某根弦似乎断了。

  “为我好?”

  燕昭回身。

  “你管你做的那些叫,‘为我好’?”

  “雪粒。画雨。虞氏。还有我母妃。你说这是为我好?”

  座上的人双目圆瞪,胡乱摇着头,嘴唇也在颤抖。随着走近,那双眼睛神色几变,震怒、疑惑、恍惚,甚至有一瞬的恐惧,最后定格在绝望,绝望中倒映着她的身影。

  燕昭这才看清他不是在发抖,是在说话。

  但她已经不想听了。

  现在,她只想要安静。

  她从周围的碎乱中随手抓起样东西。

  她获得了安静。

  哗啦一声碗盏碎响,她回身望向门边。久违的情绪波动让她视野都在颤抖,看不清,但从双膝砸地的闷响,她听出了畏惧。

  “魏喜。”

  畏惧是正常的,她想,此刻她大概像只恶鬼。

  两边脸颊都感觉到了温热,一侧是不远处的烛火,另一侧,正在缓慢滴落。

  她不太着急去擦。

  “父皇头疾发作。魏喜,传吴院使来。”

  “让别人去。”

  魏喜最后的愿望是家人平安。

  燕昭松开手中的镇纸,掌心那四点疤痕再次被硬角硌红。

  不记得后来有没有照做了,大概有吧,毕竟对逝者食言是不好的。

  只是她真的不记得了。

  尽管只是三百多个日夜前。

  若不是平日身边有书云在,怕是当天要做的事她都记不清了。太多太多从她身上流过,重要的、不重要的,她都忘了。

  但那晚,那个人最后说的那句话,当时她根本没听清的,现在,却每个字都清楚地记得。

  大概是因为听他说过太多遍……她自己也说过很多遍的缘故吧。

  燕飞鸿说,阿昭,我头疼。

  她从回忆中抬起头,平静中带着些恍惚。

  密室昏暗,她眼前却仿佛看到火光。

  她想起了白日里祭礼上最后撒进火中的那把黄白笺,被火舌吞噬,又挣扎出一角,随风飘荡,最后又落入火中。

  像赴火的飞蛾。

  不,不像飞蛾。

  飞蛾尚可振翅去往其它方向。

  那些黄白笺,从诞生那刻起,就注定要成灰的。

  身后响起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一抹花白。

  老人来得匆忙,许是担心急症,见她安然无恙后,骤然松了口气。但接着,看清了她手里拿的,又缓缓跪下。

  “不必。”

  她轻声开口,“吴前辈,这么晚叫你过来,是想问你件事。”

  “殿下……但说无妨。”

  “当年,父皇过了多久,才变成后来那样?”

  这话她不是头回问,吴德元也不止一次答。得知不是急症,他来路上绷着的弦就松了,张口就答:

  “从先帝初次发作算起,四年。但……”

  话至一半,他猛然顿住了。

  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

  也终于想起了上元那晚和友人遗孤谈话时,他到底忽略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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