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逼疯高冷权臣_第一只喵【完结+番外】(9)

  从仲夏到仲秋三个月多月,大部分尸首已经面目全非,分辨不出来是谁,但没关系,她知道他们的仇人是谁,她会替他们报仇。

  侍卫小心抬放上车,往山上搬运,王十六跟在车后,抬眼,飘摇灯火处,裴恕长身玉立,黑夜里看不清,总觉得他的目光似是望着这边,王十六连忙越过众人往近前赶,那渊渟岳峙的身影忽地动了,裴恕转身离开。

  天气潮湿,雨虽停了多时,地面仍处处都是泥泞——唯独别业中庭的地面平平整整,零星留几个脚印。裴恕垂目看着,那么薛演父子,当是葬在此处。

  因他放了话,所以王崇义并不曾跟过来,至少眼下,消息应当还不曾走漏。河东薛氏与荥阳裴氏都是累代高门,姻亲关系盘根错节,认真算起来,他还得叫薛演一声表姨丈。至于薛临,他虽不曾见过,但昔日游学东海时曾听师长谈起,据说雅量高致,有经世之才,这般渊源,即便王十六不曾求恳,他也愿庇护他们的遗体,免遭王焕损毁。

  “郎君,”身后有人唤,裴恕回头,王十六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伶伶仃仃,站在断墙的缺口处,“我需得在此处安葬他们。”

  裴恕起身,让出地方。

  火把照得四周如同白昼一般,侍卫们飞快地挖着墓穴,中庭,书房,后院,正堂,王十六沉默的看着。她的家,正一点一点,变成坟墓。

  但无所谓,她很快就能过去,九泉之下,依旧能找到她的家。

  “娘子,”周青上前禀报,“都挖好了。”

  山下几处灯火,是王崇义的营帐,零零碎

  碎,夜风送来炙肉的香气。王十六沉沉望着:“下葬。”

  她没想到王崇义会过来,此时即便瞒住,日后终是有隐患——那就不如早点杀了他。

  落底,下葬,封土,侍卫们沉默有条不紊地行动着,裴恕看见用被褥草席装裹的遗体,想来是仓促中找不到棺木,只能用这些东西充数。她倒是不拘小节。最后一处墓穴堪堪填平,听见王十六微微沙哑的语声:“砸了这些墙,填平墓地。”

  裴恕抬眉,王十六伸手相请:“郎君,此处危险,请随我暂避一下。”

  裴恕迈步出院,身后叮叮当当的斧凿声,断墙颓垣被众侍卫合力推倒,瞬间已经压住了一半的地面。她果然是要利用这些乡民,掩护薛演父子墓穴所在,可一旦被王焕发现,这些乡民,又岂止是粉身碎骨?

  “请教郎君,”砖石碎块纷披着遮蔽一切,连薛临的坟墓,似乎也找不到了,王十六怔怔看着,“今夜守灵,我该做什么?”

  该回应她的,她给足了机会,他只消稍稍放低姿态,便能引她入彀。可她这般利用这些乡民,这般残忍狠毒,又让人怎能无视。裴恕一言不发,快步离开。

  “郎君,”王十六追上来,觉察到他刻意的冷淡,想不明白因为什么,“等等我!”

  素色袍袖一闪,他转进山道的拐角,看不见了,王十六怔怔站住,夜风一阵慢一阵紧,永远捉摸不定的脾气。

  裴恕越走越快,直到山腰处的营帐,才停步回头。山头灯火阑珊,薛家别业的断墙已经全部推倒,黑暗中无数影子模糊着晃动,那些侍卫在砍伐竹木堆上,做第二层掩蔽。临时搭起的祭棚里,王十六独自跪着,单薄伶仃的肩。

  阴雨天无有星辰,想来已经三更过半。裴恕沉默地看着,毫无来由,突然想起暮色中,她握着匕首,嘲讽着看向王崇义的模样。

  祭棚中。

  不曾带香烛,便只能点燃竹枝为祭,淡淡的苦气。王十六无声念诵:“哥哥,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陪你一起。对不起,连香烛都不曾为你准备。

  身侧微细的风,王十六抬头,裴恕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提着一只香炉,炉嘴中丝丝缕缕,沉香忧郁的气息。

  眼梢一下子湿了。是薛临,他回来了,只有他,才会这般细致,为她补上所有的疏失。急切着起身相迎,跪得太久腿已经酸软,趔趄着几乎摔倒时,一只手伸来扶住,王十六从睫毛的水汽里朦胧望出去,对上裴恕幽深双眸。

  裴恕松开手,放下香炉。

  侍从送上金箔纸钱,裴恕点燃了,向着中庭默默行礼。

  青烟袅袅,纸灰飘摇着上升,王十六哽咽着,无声唤着,哥哥。

  是薛临,只有薛临,才会这般明了她的心思,什么都替她先一步想到。

  裴恕再拜三次,回头看向王十六:“亲朋来吊唁时,主家须得叩拜答礼。”

  她似乎全然不懂这些规矩。也是,她再狡诈狠毒,也只是十几岁的小娘子,既不曾经过离殇,又无长辈指点,又从何处去懂。而他,原该再晾着她更久,却终是心绪纷乱,如此多事。

  王十六默默跪倒,叩拜答礼。是薛临,这般耐心,谆谆教导,除了薛临,还能有谁?

  “入殓之夜,尚需招魂。”裴恕抬手,郭俭飞身掠上祭棚。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悠长苍凉的呼喊一声接着一声,王十六怔怔望着,脸上一片湿凉。

  亦真亦幻,噩梦一般,都随着这一声声,确认了。她失去了薛临。方才所思所想,不过是自欺欺人。

  九十多个日夜,所有的希望,失望,此时突然都归于沉寂。去他的报仇,此时此刻,她只想跟着薛临,一起死掉。

  “刘宗、刘石虎、刘翠……”裴恕展开南山名籍簿,朗声诵读。招魂之时,当念诵亡者姓名,方能引领魂魄归入坟墓,但王十六既要保密,薛演和薛临的名字,自然是不能念的。

  刘宗,是半山腰的猎户,刘石虎是他儿子,刘翠是女儿。一家三口都死了,也好,阴曹地府里一家人还在一处,总好过她孤零零一个,留在世上。王十六喃喃自语:“也好,死了干净,活着有什么意思?”

  呼,袍袖带起风,卷着金箔散在空中,王十六抬头,裴恕低头看她,灯火映着凤目,灼烧的光焰:“不。”

  第7章 “他是我的人”

  不。为什么要死?该死的,从来都是那些造恶之人。

  情绪一霎时激荡,又一霎时警醒,裴恕握紧名籍簿,转开了脸。

  “郎君。”王十六急急起身,他已经恢复了平静,方才那炽烈外露的刹那,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但,不是错觉,她看得真真切切,那一刹那,他如此坦白地暴露在她面前,就连难以捉摸的夜风,突然也有了温度。“郎君,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无有。”裴恕没有看她,目光停在名籍簿的末尾,从容着念出剩下的名字。

  不,不会是无有,他方才分明有话要说。王十六紧紧盯着他,他此刻平静沉着,似深不见底的水,找不到一丝一毫波澜,但她有强烈的感觉,他一定藏着什么极不甘的事,难道他,也曾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死去?

  这认知让她陡然生出亲近之意,急急上前:“郎君。”

  裴恕收起名籍簿,迈步离开。夜风习习,冲散香烛的浊气,一阵冷冽。君子修身,要求喜怒不形于色,不侵于心,近来总是想起妹妹,以至于神思不属,方才总是,失态了。

  “郎君等等!”王十六追在后面,伸手来捉他的袍袖。

  “女郎请自重,”裴恕拂袖甩开,“告辞。”

  他翻身上马,踏着浓郁的夜色,奔驰下山。王十六追出几步,他掉头驰向大道,火把光从身后笼着,他萧萧肃肃的身影染一层微红的晕光,苍凉如同群山。

  他有心事,或者与她相同。王十六慢慢停住步子,在令人震惊的猜测中,生出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越来越像薛临了。

  山影交替着向身前扑来,裴恕勒住丝缰,放慢速度。山道崎岖,又兼是雨后漏夜,原不该疾驰的,只不过此时,其实很想就这么冲下去。若是从这点来看,王十六那种不管不顾的性子,却是比大多数人,要过得痛快。

  “裴使节,”山道转折处王崇义突然迎出来,“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进城。”裴恕策马越过,淡淡说道。

  “夜深了,路上也不太平,”王崇义连忙跨马跟上,“我送使节一程。”

  裴恕看他一眼。他如此殷勤,为的自然是向朝廷示好,给自己留条后路,魏博看起来铁板一块,其实每个人各怀心思,所谓的败相之始。

  “裴使节这么晚了还赶着回城,是为了和谈的事吧?”王崇义凑近了,语声恳切,“我从一开始就劝义父不要打,我说皇上圣明,朝廷还有裴使节这些能人在,有什么冤屈咱们尽管报给皇上,有皇上给咱们做主,怕什么?可惜我人微言轻,魏博那些人又各有各的心思,尤其是……”

  裴恕抬眼,他咽下后半句话,叹了口气:“罢了,不说这些了,我一心一意盼着能早点和谈,两家罢兵,裴使节要是有什么差遣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办到,一定没二话!”

  所以他方才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裴恕淡淡道:“有劳王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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