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玮厉声呵斥:“莫要异动。”又命令他们将篝火熄灭,不许再唱。
这次,小兵都不愿了。
他们本就是富家出身,都算饱读军书,更何况此地离北疆尚有距离,无论如何都不会因一点火光,或几道歌声,就暴露了行踪。
况且——
一人不满出声:“我们是剿匪而来,何必偷偷摸摸,反而像做贼?更何况,当地守军就在不远处……”
孙玮正要好好言说。
下一瞬——血光起。
暗中,人影和马匹的影子汇成流,自四面八方奔腾而来,杀出了一波血水。
孙玮急急下令:“有敌,拿剑!”
声落,那一双锋利的眸子映着铁光和火光,自他眼前闪过。
孙玮正要命令变换阵型以抵御袭击,这次还未等他发声,一抹冰凉率先堵在了嗓子眼。
他身子紧绷。
辛之聿在不远处,持长矛,矛尖抵在了孙玮脖颈上。
他慢条斯理地道:“好久不见。”
这话,恰如昨日。
不过须臾,这一百人带着建功立业的美梦,葬骨他乡,只留下一个孙玮,被五花大绑地带回了玄裳军驻扎之地,牛首山。
此次出动,虽说并无钱财和女人被带回营寨,但因为毫无损伤,还是引得上下一片叫好声。
在叫好声和欢闹中,被绑在一个逼仄山洞里的孙玮迎来了辛之聿,他深吸一口气,冷静地注视着对面人。
辛之聿变化许多,对比上次,在长生殿相遇时。
他褪去了繁琐精细的华服,只穿一身劲装,原先细腻得似豆腐的肌肤,变成了小麦色。
可这副模样,正是孙玮最熟悉的,辛家少主的模样。
不,也有不同。
辛家少主那比女人还漂亮细巧的眉眼中,是恨不得叫天下人都能瞧见的傲气和意气。
眼前人的目光却是沉寂而冷冽的,是藏着火星子的余烬。
“是姜姮派你来的?”
“你为何如此冒进?”
两声问同时响起。
看着那过于冷的脸蛋,是孙玮诧异又无奈,只好先退一步,做出了回答:“是,正是长公主的意思,如今是她主政,只可能是她的旨意。”
“她主政?”辛之聿将这几个字缓缓咀嚼,在这无光无影的角落,孙玮清晰看见出现在他嘴角缓慢又微不可闻的笑意,同那眸子一样,是冷且沉的。
“你为何如此冒进?”
孙玮压下了心中杂绪,重复方才问题。
他们停留歇息之地,与当地驻扎军营离得极近。
又因是一路急行,并不易被确定方位。
辛之聿此次行为,胜算虽大,风险却更大,是一个疏忽,就要身死当场的危险。
从前的他,即使胆大,可桩桩件件的决策背后,都有所依仗和思考,从不会如此激进。
就像……只给自己留了两个选择,生或死,
并无再多退路。
辛之聿站起身,睨他一眼,只问:“你杀不了我。”
“你还想死吗?”
一顿,又道,“如果你想死,我会杀你。谢你当初所为。”
孙玮听着这话,冷不丁地想笑。
他没有草率决定自己的命,询问:“辛砚,你想做什么。”
他清楚,玄裳军首领正是当初逃出来的万俟洛亚,是狄族人。
辛之聿曾杀狄族人千千万万,如今却主动,与其站在了一处。
他曾扫除贼寇,如今自愿为贼为寇。
到底是为什么?
辛之聿淡淡望来一眼:“我要姜姮。”
她玩弄他许久,是他傻,是他天真。
他不怪她。
他只要她。
“不可能。”孙玮立刻道。
不管姜姮是出于何种打算,派他前来劫匪,至少有一事可以明确,她不会愿意看到辛之聿来坏她的江山社稷的。
“怎么不可能?”辛之聿笑了。
因他许久未笑,这个笑便沾上了些许生硬意味。
“我当初被她锁入长生殿,容得我情愿了吗?”
第91章 忘记(男主剧情)江横,你为何要叫江……
孙玮在牛首山的处境,属实有几分尴尬和无奈。
玄裳军上下千人,皆清楚他的身份,这样自京城远道而来的大官,他们本是一辈子都瞧不见人家的鞋底的,只这短短半年中,他们见过太多威风凛凛的大官,像砍大头菜一样,被二当家砍去了脑袋,瞧着看着,这大官的脑袋也没多少金贵,甚至死前哀嚎模样,更为可笑。
再看孙玮时,不免轻视又轻狂,更有蠢蠢欲动者,想挺身而出,打算一展身手,做一些拷打询问的活计。
全被辛之聿制止了。
玄裳军几十位小将领正在布满大鱼大肉的大堂内畅谈,辛之聿恰好出现在一端,没有三令五申和严令禁止的话,只是一个眼神,满堂议论声和酒杯碰撞声,戛然而止。
那么好看的眼睛,怎么能冷得像北疆的寒冬呢?就算是晴天,有大太阳,也叫人感不到丝毫暖意。
这群名为将领,实则为山匪,更深究还是泥腿子的汉子们,小心翼翼地看了辛之聿几眼,便不敢再提严刑拷打孙玮一事了,乖顺得似小鸡崽,放下酒碗,站起身,一口一声“江二当家”招呼示好。
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和该有的称谓。
仅剩一个胆大的,是一个名为阿弃的半大少年,他仗着自己是辛之聿亲自捡来的,就扮出了笑脸,欢欢闹闹地上前。
“将军!将军!”
辛之聿未理睬他,继续朝前走。
自玄裳军的大旗立了起来后,这群底下冲锋陷阵的,便成了兵,而带领他们战无不胜的,自然就是将军了。
阿弃以为是他未习惯这个称谓,只好更大声地直呼大名:“江横!江横!”
辛之聿止住了步伐,落在身侧的指,不自然跳动一下。
阿弃绕到他身前,下意识看向了他别在腰上的短刀,刀柄和他的手指只隔了半指,稍稍一偏,便能紧握的距离。
不清楚是知道怕了,还是旁的原因,阿弃黑亮的眼眸明显闪烁了一瞬。
就当远处围观几十人都以为他就要夹着尾巴逃走时,阿弃却是更兴冲冲地开口:“将军,那姓孙的,要如何处置?他是从长安城来的!”
他刻意强调了“长安城”三个字。
方才酒桌上,众人都侃侃而谈,唯独阿弃一言不发,眼下辛之聿面前,却又是他站出身来,大伙儿不免好奇,就问:“长安城来的咋啦,瞧他也回不去了。”
阿弃撇了撇嘴,是对他们,双眸依旧炯炯有神,盯着辛之聿:“将军,难道你不想得知,如今长安城内的情景吗?”
长安城。
何人不向往长安城呢?
尤其是生在在北疆的民众,因看多了饮毛茹血,听多了北风呼啸,便更是把长安城,视作那独一无二的繁花仙境了。
可阿弃不是,他眨了眨眼:“将军,我们迟早要去长安城的吧?”又强调,“我们玄裳军,是迟早要去长安城的吧?”
辛之聿垂眸,自他面上扫过了一眼,仍旧不言语。
不远处的几人早在三两坛酒下了肚后,脑袋就开始发热,只是因畏惧着辛之聿,才勉强保留了一线的清醒,可此刻,这煽风点火的耳旁风吹来了,清醒也便灰飞烟灭。
“对对对!我们玄裳军,那可是要进长安城的。”
“老子要去皇帝小儿住的金屋子门前撒尿……哈哈哈哈哈。”
“你懂个屁,那皇宫里头一堆美人呢……听说这长公主……嘿嘿嘿。”
那酒坛子倒了太多,脑子太浑了,说话也都荤素不计了起来。
阿弃是为数不多没喝酒的,因他始终觉得自己年纪小,还沾不得这杯中物,于是此时此刻,只能很清醒地听着他们口出狂言。
他们继续说着女人和权力。
说来说去,这话,就绕不开这位昭华长公主了。
先说她扬名许久的美貌,再讨论她的风流事,中间自然而然绕不开一个人去,同样有名的公主宠儿,据说是一个小白脸,先前还是辛家军的少主,可惜做男人没骨头,被一个女人压了过去。
算是酒后吐真言,又一个汉子拍案而起,怒骂:“让女人来当家做主,这大周朝是要完了!”
有人附和:“正是如此!先一个孝文太后,再一个昭华公主,我瞧大周气数将近。”
……
小将领们指点江山,阿弃听着,却怕辛之聿动气。
他是很清楚的,相比这群动不动摔碗、亮拳头的男人们,辛之聿的刀剑才是真正厉害的所在。
他也绝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
这短短一年中,北疆三郡曾来来往往过八位太守,无一不是死在辛之聿的手中。
可辛之聿面不改色,似乎未听见他们的讨论声,或者说,是听到了,但全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