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了一个替身_姜不是生的【完结】(139)

  再是……

  若姜姮或姜钺有心杀他,他能往哪儿逃?

  逃荒,尚可去富庶安康的地。

  逃生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朱北见多了被下旨诛杀的人,有王孙贵族,有宫女太监,各有各的智慧,各有各的本事,其中许许多多的人,也不甘心就死。

  可没有人,能活下来,再告诉他,如何才能免于死刑。

  他松开了手,满怀的珠宝“叮叮当当”的,掉了一地。

  这时,院子外,门外,街道上,传来了长长的一道响声。

  “长公主有旨——”

  第112章 诛杀(二)下位者,注定要为上位者,……

  谁也未想到,大半夜的,宫中会来人。

  还是连珠——她时常在外行走,人人都认得出,这位昭华长公主身边一等一的红人。

  都不是红人了。

  花无百日红,红人也有黯淡的时日,就如这府邸的主人。

  而连珠,那就是长公主在宫外的影子。

  就算心里头有怎样乱七八糟的心思,真正走到了她面前,却无人敢露出一丝一毫不恭敬的心思的。

  朱府上下都忙碌了起来。

  灯笼被高高挂起,一排又一排被点亮,隐约之间,似是日出。

  连珠淡漠地扫去一眼。

  她身后,从长生殿带出来的卫兵,已将府邸层层包围。

  人出不来,也进不去。

  朱北也清楚,自己成了瓮中之鳖。

  前头的人,又来通传了一声:“大人,是连长史,她来宣旨了。”

  一脸喜意。

  朱北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衣,却丝毫不觉冷暖,只瞥了一眼,又淡淡问:“可有说是为何事而来?”

  奴仆犹豫地说:“小人瞧……连长史,带了一个红漆木的匣子,里头或许是装了长公主殿下的赏赐。”

  朱北不再言语。

  烛光将他的手,映照出一片红,一片黑,红与黑交织着,那一颗浑浊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前所未有的平静。

  事情已经明了。

  要杀他的,是姜姮。

  他浑水摸鱼不成,反露出了马脚。

  这才引来了姜姮的杀心。

  朱北胸膛剧烈起伏着,竟然笑出声来。

  说来奇怪,他倒毫不意外,姜姮会杀他。

  隐约中,更有“果然如此”的想法。

  说到底……

  姜姮不觉得他是好用的刀,眼见伤了自己的手,便要舍弃。

  而他,也从不甘心,只做姜姮手中的刀。

  朱北的一双眸子,瞬间变得冷冽,又有星星点点烛光映在里头,冷与暖冲撞,几分扭曲。

  前头又传来了吵闹声。

  像是有人闯入了大门。

  姜姮想怎么杀他呢?

  绝不会有,她当初对姜濬的温情了。

  火光逼近。

  朱北扯着嘴,冷笑出声。

  但他绝不甘心,束手就擒。

  当初朱北要来这处宅院时,就是瞧准了,有一条通往外边的密道。

  从主屋床底下起,直通府邸外边,只容一人同行。

  趁着夜色,一人钻入了密道中,疾走奔行。

  眼见有隐约的夜光,照亮了前路,两侧苔藓渐密,是快到了密道的尽头——这里有一口久无人用的枯井,从井壁上的爬梯上去,就是与朱府隔了一条街道的巷子。

  稳稳踩住了最后一处脚踏,一手扒住井沿,脚下用力,半个身子便出了井口。

  差不多,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

  可这时。

  一道红光,自他眼前闪过,带着噼啪的火星子。

  风吹过。

  火光渐小,露出暗色中,一张略钝的姣好面容。

  正是连珠。

  还不等他重新跳回井中,或惊呼出声。

  两个卫兵自连珠身后,上前一步,拔出剑,抵在他的脖颈处,挟持着他,将他夹出来。

  那人颤颤巍巍地跪在了地上,还不等连珠说什么,他就哀哀切切地开始求饶。

  “饶我一命!我知错了。”

  声浑厚,再看那藏在夜行衣下的身躯,也十分健硕。

  连珠立即上前,扯开他脸上的面罩。

  果然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庞。

  连珠将面罩扔在一旁,紧紧咬住了牙。

  她中了朱北的调虎离山之计!

  人马已将朱府层层围困,哪怕是十里之外,也有人看守,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汇报到连珠之处。

  唯独调虎离山,才能将这天罗地网,撕出一个口子。

  连珠抿着唇,不作他想,又做出吩咐。

  卫兵们领命,做鸟雀状,四散而去。

  剩下那被朱北当做替身的人,还可怜兮兮地跪在井边。

  连珠看了他一眼,生出了一丝不忍之心,只叫人,将他押下去,关在牢房之中。

  朱北气喘吁吁,浑身的力气流经了四肢,都散得无影无踪了,只剩下源源不断的酸痛和疲倦。

  可他还是不敢停。

  心知,那奴仆与他身形并不想象,只能糊弄得一时,糊弄不了一世。

  默默计算着距离,估计,他该死在连珠手中了。

  朱北连冷笑的力气,也没有了。

  实在累得抬不起脚。

  见离府邸已经有了一定距离,朱北才寻一个不易察觉的死角,躲了进去,暂且歇息。

  远处天边,被烘烤出了一片红,片刻后,这片艳色,又散开。

  他瞧着,想起了姜姮行走时摇曳的裙摆,像是融了血的浪花,也是这样红,美得叫人心颤。

  可他也知,绣娘要织出如此艳色的布匹,往往要去深山中寻觅一种特殊的虫卵。

  冒着被毒蛇咬的危险,或许会寻不到回头路,也可能掉下悬崖……

  危机重重。

  但依旧有人前仆后继地去,就为了织就一匹布,再成公主身上衣。

  说是用血染织的,也不为过。

  但这些事,从来无人告诉姜姮。

  他们都觉得,姜姮无需知道此事,小小织女的名字,是不应该叫她知晓的。

  朱北也是如此认为的。

  他曾多次为姜姮献上了各式的华美布料,在她兴致缺缺时,他会谈及传说里的神话,用志怪传闻,或一段跌宕的故事,叫她微微侧目。

  但那些绣娘的乏味人生,从不在他的选择范围内。

  双脚又有了一点气力,朱北扶着墙,缓慢迟缓地往前走。

  下位者,注定要为上位者,贡献出一切,包括生命。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的。

  所以朱北,并不会怨怪姜姮的狠辣无情。

  再行一里,就能见到未央宫的宫门。

  自宫门进入,再走数百步,便到了长生殿。

  如果今日,是他的死日。

  朱北希望,能由姜姮亲自动手。

  可他实在走不动。

  一个残缺的身子,又怎么同往日相比。

  不远处,马蹄声渐重渐明。

  一声马嘶,就在耳

  边响起,刺耳欲聋,朱北腿一弱,身子就顺着墙,重重滑下。

  “朱北。”

  一声,叫住了他。

  健全男子的声音,正是如此的,深沉又不会显得过分粗粝,虽算不上悦耳,却别有气韵。

  “殷大人……是来落井下石的吗?”

  朱北不去听自己的声音,仰着下巴,直直地看着眼前坐在马上的殷凌。

  殷凌神色如旧,胯.下马儿呼着热气,马蹄乱动,却依旧逃不出缰绳的舒服,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他手中。

  记得当初,是他亲自抄了殷氏满门,又将殷凌送到了牢狱中。

  可眼下……殷凌只凝视着他,那把看似朴素,实则由名家所铸的剑,还藏在剑鞘中。

  朱北冷笑:“殷大人若不是来落井下石,那该去殿下身边伺候着……还是说,殿下又寻见了新欢?”

  他故意说着含沙射影的话。

  凡是男子,又有几个是生来甘愿为人宠儿的呢?

  这殷凌也不过如此。

  倘若不是姜姮瞧上了他,他该早成一捧黄沙了,又哪来今日的显赫?

  朱北不甘示弱。

  因这一点争强好胜的心,他一时忘了疲累,就靠着泥墙,生生直起了身。

  他拍去衣袍上的泥沙,下巴仍然微微扬起,还是倨傲。

  殷凌垂下了眼,不去看他,问:“你想见谁?”

  朱北诧异,以为是自己听岔了:“什么?”

  殷凌道:“姜钺,还是姜姮?”

  四周默了一瞬,唯有野犬嚎叫。

  “是姜姮的意思?”朱北谨慎问。

  殷凌依旧注视他,不言语。

  在漫长又短暂的沉默中,朱北的呼吸变得沉重。

  绝处逢生?柳暗花明又一村?

  只知,他命不该绝。

  这一路,并未见到人。

  未央宫的宫门敞开着,像是早已知晓了他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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