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了一个替身_姜不是生的【完结】(143)

  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古话,实在不可信,换做三个月前的崔霖,又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来?

  “哈哈哈哈……来,干了这碗。”

  林校尉很是满意,将碗中不清不浊的酒一饮而尽,又抹了一把嘴,将胡子上的酒水也给擦去。

  他自诩是个文化人,会识字,能背句子,也是个宰相苗子,只可惜生不逢时,才落草为寇。

  是被误了一生!

  二人对饮了许久。

  几碗温酒下肚,热气上头,也开始推心置腹。

  “我说……我实在瞧不上那姓孙的,娘的,不过就是从京城来的吗?还以为他是大将军、大元帅呢?天天板着一张脸,就拿鼻孔看人。”

  崔霖但笑不语。

  等林校尉大倒苦水,将玄裳军内大部分有名有姓的将领都骂过一遍后,他才不紧不慢开口:“那江小将军呢?”

  “江横?”林校尉将脑袋从手肘中拔出来,双眼还是茫茫然的,“江横啊……”

  崔霖听着这个名字,眸光不断闪烁,他持酒碗遮掩。

  只是眼前的醉鬼,早已昏昏沉沉,根本瞧不出他的异样。

  “江横!”林校尉猛地直起身,竖了一个大拇指,大声道,“那是一个英雄啊。”

  又垂下头,掩面,像是要痛哭,“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林校尉喃喃。

  细瞧,崔霖眼中,分明毫无醉意。

  他常年混迹在风流场中,不说千杯不倒,但至少,这淡得几乎无味的浊酒,还无法叫他失了神智。

  况且,他深知,自己在做何事。

  一个不小心就要掉头的事,容不得他掉以轻心。

  崔霖继续问,“我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呢。”

  他微微一笑,又为林校尉的碗中,倒上了满满一碗的酒水,水满则溢,倒得木桌上也是一层,又从缝隙中,淅淅沥沥地滴下。

  一时之间,不大的,且无窗的屋子内,充斥着一股醉人酒香。

  林校尉伸手,五指不断抓着什么,可手中,始终空空如也。

  崔霖凝视他许久,将他手前的酒碗拿起,面不改色地饮尽,放在这带着豁口的酒碗,他站起身。

  破旧的木门,未被锁紧。

  本该看守他的那一人,在身后,醉得不省人事。

  崔霖走出小木屋,见高山,见流水,有飞鸟掠树影。

  这是他头一回,仔细看牛首山的景色,左顾右盼,却未瞧出来,这山这林,哪里是牛首的形。

  只缘身在此山中。

  他恍然大悟,就沿着山道,继续往前行。

  算日子,他来牛首山,也有个三个月,却还未实实在在见过辛之聿一面。

  算起来,是谁无礼?

  崔霖在外头逛了一圈,见到了好几位衣着各异的小兵。

  其中一人,叫他印象深刻。

  无他,在一群素面朝天的泥腿子中,唯独这人白一些,五官端正一些。

  崔霖对他,自然而然就笑,以示礼貌,习惯使然。

  那少年微微睁开了眼,露出一点水色的眼眸,也许是这天生的长睫毛太沉重,压下了眼皮,叫人瞧着他,还是一副半阖半眯的昏睡模样。

  崔霖唇瓣微动,像是想说什么。

  这少年别开了眼。

  崔霖也收回视线,不去做节外生枝的事。

  这时,一旁有不少人涌了过来,好奇地打量他,像将他当做了山中的猴子。

  或许,他们常见山中的野猴,却不常见崔霖这样的外人。

  在引起他们更多讨论声前,崔霖已迈着轻盈的步伐,灰溜溜地离去。

  在外头转了一圈,崔霖还是回到了他的小木屋,已想好,要装大醉初醒的茫然样。

  林校尉这人虽粗俗,但还是很单纯的。

  是崔霖这三个月

  以来,见到头一等的善人,以后想要出去溜达探风,还是要靠他。

  崔霖打定决心个,刚打开门,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江……”

  崔霖顿了一顿,唤出了他的真实名字,“辛砚。”

  崔霖走进屋,环视一周,未寻到林校尉虎背熊腰的强壮身影,问,“他人呢?”

  辛之聿自然不会作答。

  崔霖不奇怪。

  二人围着那张破破烂烂的小酒桌对坐着,桌上的残羹剩饭,早被收拾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小小的酒壶,还有两只婴儿拳头大的酒杯。

  有些古怪。

  可这屋,的确是他久待的屋,桌子,也是他用惯的桌。

  桌上有三长条的裂缝,是木板拼接时,就留下的痕迹,有着独一无二的形状。

  崔霖看着这三条裂缝出神,心头的古怪之意,愈发浓烈。

  只有一个可能了。

  他习惯了和林校尉之徒对饮,对面人换做了和他差不多出身来历的辛之聿,反而叫他不适应。

  想不明白。

  崔霖举起酒壶,将两只小酒杯都满上:“尝尝吗?”

  话,脱口而出。

  辛之聿总算抬起了眼,直直的,望向了他,目光是久经风霜,不该属于少年人的锋利,有着铁与血的气息。

  崔霖对生死的事,是天生缺了一根神经的,他率先注意到的,是辛之聿上的绿松石耳坠。

  绿松石,在北疆之地,不算稀罕物。

  难得一见的,是这款式和工艺……应是宫内之物。

  只可能是那位长公主了。

  二人竟也有如此缠绵恩爱的时候?辛之聿这尊杀神,竟然没有以死抗争吗?

  崔霖想,自己该调整一些念头。

  辛之聿蹙起了眉。

  崔霖后知后觉,他方才该是说了什么,只自己忘记了听,不免尴尬,轻轻咳了一声:“早闻辛小将军的大名,可惜今日才得一见。”

  “我们见过的。”辛之聿神色淡淡。

  崔霖笑意更僵,“正是如此。”

  他不觉得,只要将那一夜,当做彼此的初见,就能让二人能显得更亲近。

  可显然,辛之聿无意同他拉近关系,方才的话,也是随口一说。

  面对这样一人,纵使崔霖巧舌如簧,一时之间,也说不出话来。

  是拿捏不住其中的度,怕太亲密,显得谄媚,若太疏远,又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

  崔霖不敢忘记,他之所以长途跋涉,来着这荒山野岭,是身负重任的。

  今日他失了分寸,明日长陵郡就有成千上万人,要妻离子散。

  崔霖呼了一口气:“长公主殿下……”

  “姜姮……”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辛之聿意识到什么,神色缓和了许多,目光凝在酒杯上:“是姜姮叫你来的。”

  肯定语气。

  又问,“她说了什么?”

  辛之聿的敏锐,远远超乎了崔霖的设想,嘴边的诋毁之语,转了一个弯,又成了另一句话,实话。

  “她说,让我寻到孙玮。”

  “孙玮?”

  “是啊……孙将军也曾为国效力,只要他肯弃暗投明,殿下还是愿意给他一次机会的。”

  “只是如此?”

  “不止如此。”

  崔霖继续道。

  其实这些话,不是姜姮直接对他说的,而是他同父亲商讨后,品出来的,姜姮真正想说的话。

  越是贵重的人,越喜欢兜圈子说话,崔霖也是贵重之人,便习以为常。

  很遗憾……

  崔霖虽不知,当初二人为何决裂,但男男女女,总不过那些事,他也听闻过,皇家私底下的那些腌臜事。

  姜姮是个冷心冷肺的人,能亲手毒杀姜濬,更何况对待一个……

  崔霖还是不敢在辛之聿面前,谈起,甚至想起,那两个字。

  无论男女,无论贵贱,又有谁甘为替身呢?

  可姜姮那么多的念头,明里暗里,为长远,为私心,的确没有一句话,会是留给辛之聿的。

  崔霖未明说。

  辛之聿自然能懂。

  他安静了许久,虽说他如今早已被各种的生死离别,磨去了许多的棱角,只剩下一个十足沉稳的性子,可这一次的静,还是格外的长久。

  久到,崔霖快坐不住了。

  辛之聿总算开口了:“你同我说说吧,说说长安城的事,说说她的事。”

  崔霖松开了手,不知不觉去拿酒杯,未立刻拿起,才意识到出了满手的汗。

  他笑了笑,若无其事地问“长公主殿下吗?”

  辛之聿:“嗯。”

  崔霖借饮酒的刹那,余光瞥去,只觉此刻的辛之聿格外的乖顺,似一只伤痕累累的兽。

  叫他,都有几分同情。

  但他还是说了。

  为取信辛之聿,为了在此地,活得更安心。

  姜濬,朱北,南生……

  一个个的男人,自姜姮身边出现又离去,辉煌又落寞。

  从不见有谁,真正在她有过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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