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了一个替身_姜不是生的【完结】(24)

  这架势,分明是要杀他的。

  周围人默不作声。

  孙玮沉默不答。

  姜姮笑着往一旁投去一眼,轻描淡写地问:“阿辛,是你吗?”

  众人的视线随之汇聚一处。

  辛之聿从背光处走来,左边身子被火光照亮,右手上拎着血迹斑驳的铁剑,脚下影子随热浪扭曲。

  偏偏唇红齿白,艳胜春花凋零之姿,色若秋月初升之芒。

  乍一眼,竟瞧不出他是人还是鬼,只觉山林绿意幽幽,夜风瑟瑟。

  他答:“是我。”

  言语间,不见惶恐和得意,仿佛只是极其寻常的一问一答。

  姜姮从人群中走出,不紧不慢地来到他身前:“怎不动手了?”

  孙玮在看他。

  卫兵和宫人们面上皆有不自知的忌惮和敌视之意,生怕他发狂砍人,但又顾虑姜姮,皆有意往孙玮靠近。

  辛之聿笑了笑,“怕你再给我两巴掌。”

  又补充一声,“疼得很。”

  姜姮注视他许久,一直没有说话,忽而便牵住了他的手,拉他向前走去。

  她的手不大,皮肤细腻白皙,一看就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辛之聿盯着,不自觉就想到那打在他脸上的两巴掌。他快忘记了当时的疼。

  “我该杀他吗?”辛之聿问。

  这个问题不像是他会问出口的。

  姜姮认真想了想,然后答:“不该。”

  她讨厌死人。

  一直都是。

  能面不改色看一个活人变死人,但不代表她喜欢看别人死在面前。

  可孙玮没死,辛之聿没杀他。

  为什么?

  姜姮苦思冥想,还是不解。

  与此同时,那群火光涌上了月台。

  并不纯粹的光亮照亮了一张张老实巴交的脸。

  有小宫人小小惊呼出声:“怎么是……”

  月台太狭小,站不了太多的人。

  除了县令之外,剩余百姓三三两两成一排,挤在石阶上。

  都是青阳县的百姓。

  县令到底为官多年,练出了皮笑肉不笑的本领,即使才受辱不久,此时仍能扮出真诚模样。

  “殿下,青阳县百姓心系殿下,恐殿下遇不测。民意难违,臣只好同他们一道上山,若殿下无事,我等也好放心,只……”

  县令自顾自说着。

  姜姮没有搭理,目光至始至终都落在身边之人上。

  “殿下?”

  县令一番“肺腑之言”给空气听了去,他只好略略拔高声调,往前倾了身子,又唤一声,“殿下!”

  姜姮仍望着辛之聿,双眸有星光点点,异常狡黠生动。

  她问:“为何不杀他?”

  姜姮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手心很凉,像月光。

  在黑夜中,辛之聿难得茫然,他试图思索,却无解。

  姜姮浅笑晏晏:“本宫好像知晓答案了。”

  再看县令那张老脸时,姜姮神色缓和许多,甚至有心开玩笑:“县令是知道夜凉风寒,才亲自来送被褥、火炬了吗?”

  老县令僵住,许久才找回声音,“被褥还在山下,火炬是在的。”

  “言悦快叫几个人上去,别辜负了县令的好意。”姜姮仿若浑然不懂如何看人脸色,我行我素地吩咐了下去。

  “遵命。”言悦得令行半礼,转身便指了三人,一同上前。

  那持火炬的青年不知所措,频频张望,未等旁人出个主意,手上火炬便被言悦用巧力夺去。

  老县令脸色更难看。

  青阳县上山百姓有数百人之众,几乎人手一火炬。

  若要一一没收,就不是一时半会能结束的事。言悦一时犯了难,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姜姮的心思。

  将手上新得的火炬,倒过头来,往石头上一摁,见姜姮仍端着笑,她连着又抢来七八束火炬,痛痛快快灭了干净。

  四方的光暗了不少,没那么刺眼了。

  “殿下!”县令不敢再让言悦动作下去,急急忙忙叫了一声。

  “嗯?”姜姮睨他一眼。

  县令语速不敢慢,“殿下可见到那妖道了?他可曾说什么?”

  他明知故问着。

  一行人就拥挤在月台上,大门关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如果见到了人,姜姮又何必在这儿吹冷风?

  这老县令连声叹气,又是愁眉苦脸地故弄玄虚,让人见着便烦心。

  这回,姜姮连笑脸都懒得给他了。

  直言问:“县令有话不妨直说。”

  老县令连连唉声叹气:“殿下,青阳县百姓,受苦已久。”

  “纵是殿下仁善,愿为我县百姓申冤,但臣身为当地县令,怎能袖手旁观,”

  “于是,臣广邀县中勇士,为殿下助阵,还望此行,能一举葬送妖观。”

  姜姮却问:“何来妖观?”

  县令:“殿下身后。”

  姜姮回头一望,又笑答:“本宫怎未曾看见?好好一个青阳观,到县令口中,怎就成妖观了?”

  这话说得明白。

  “殿下!”县令心头有警钟长鸣,他立刻高声一喝。

  “我县百姓深受其害,殿下于视无睹吗?”

  这一句话,半是劝诫半是警告。

  当今天子最重名声,他可以宠爱一位碌碌无为的女儿,却不能包庇一个尸位素餐的公主。

  而姜姮没了皇帝父亲的宠爱,便一无所有。

  原来是为此。

  先一步,是谋她的善意。

  后一步,是算她的私心。

  县令千算万算,就为借她的势,一举剿灭青阳观。

  人群中布衣青年往后几步,有一群寻常装扮的农人上前来。

  他们神情怯懦,不知该往何处放手脚。

  其中一人先磕起头来,其余人有样学样,皆叩首。

  县令再次重申:“殿下,苦主们都等着你我,给他们一个交代啊……”

  姜姮想,自己应该顺坡下驴的。

  这样最好,省了麻烦,还能捞个心系百姓的好名声。

  反正,为纪太后寻医问药这本就是个幌子。

  但她……怎么就不愿意呢?

  “交代?阿辛!”

  姜姮视线轻盈,又翩翩落向身侧少年。

  “你说,我该给他们,什么交代?”

  辛之聿淡淡望来。

  姜姮自然而然笑道:“以古鉴今。小河村的事虽过去才一年,但与此情此景,还是有不少相似之处的。”

  她问得轻巧,言语中是极其天真的残忍,“你是如何想?”

  辛之聿抬起眼。

  同时,孙玮剑出鞘,警惕防备。

  众人皆茫然。

  姜姮目光掠过孙玮手中剑,与辛之聿玩笑般道:“郎中令尽忠职守,他怕你伤我,还亮出剑来。”

  “所以,你会吗?”

  众人才看见,那落在宽大衣袖下的剑,剑上血已凝固,宛若一道铭文裂痕。

  而握着剑柄的手,修长又有力,仿佛天生善琴。

  就连声音也动听,无需精雕细琢的辞藻,只随口一说,就暗含音韵之美。

  “你故意的。”

  辛之聿眼角又染红霞一片。

  姜姮幽幽叹息,只用指尖轻点那一抹透着晶莹亮光的艳色。

  她放轻了声音,“别这样看我。”

  她是极其不愿意看辛之聿露出这幅模样的。

  如此琼姿,该是如翡公子,不大悲不大喜,端着、拘着,像他。

  而不是这样的,有些咄咄逼人,有些惹是生非,锋利又难缠。

  但姜姮的确是故意。

  她明明知,小河村往事是他心头伤,可她非要刮开痂,再一下一下地戳着

  死肉。

  但人心难测,离不开反复试探。

  这次得到的答案,还是一样的。

  姜姮笑得真心实意,一声又一声地唤着他。

  阿辛……

  阿辛,阿辛。

  辛之聿面上还是冷的。

  眸光也是。

  就凉凉地望着姜姮,有审视的意味和不自知的脆弱。

  那柔软无力的指,以一种笃定而强硬的姿态侵入他的手。

  原本被紧紧握在手中的剑被强占去了位置,“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是十指相扣。

  “你别疑我,我会伤心,真的。”姜姮声音柔软似绒,挠得辛之聿晕头转向。

  “他们算什么?若是让你不开心了,是他们的错,本宫不提了,好不好?”

  孙玮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

  阿……辛。

  辛,是他的姓氏。

  这个称谓,是合乎常理的。

  但孙玮忘不掉,那烈日黄沙中,迎风飞扬的黑底旌旗。

  三军随帅旗行,旗折战败,旗在人在,不是老兵不能扛旗。

  可总有资历最浅的小将总会嬉皮笑脸上前,伸手去讨。

  问他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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