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九返身回车厢,细心观察赵朔玉的外貌。倒并无不妥,就是唇色太白,她知道他放东西的习惯,扫了眼四周后摸来他的口脂,替他淡淡涂了层。
赵朔玉却误以为她在暗示什么,伸手摸索她的脸,敛眸沉思许久,沉默着凑近,轻轻亲了她下巴一口。
金九愣住,一颗心登时泡在甜醋里般,又是酸涩,又是甜腻。她忍着心疼,故意逗他:"我母亲在马车外,车帘子开着呢。"
赵朔玉错愕不已,顿时脸色烧红,见他要恼,金九忙说:"骗你的,我给你涂点口脂,等会下去见我家里人。"
猝不及防就要见她家人,还是在这个状态……
赵朔玉明显不愿,在他想象中自己应是大方得体,端雅君子,而不是如今额头带伤,眼睛看不到,腹中还有个……
金九看出他的顾虑,哄道:"放心,你这样好看的,我也与她们说了。我母亲和姐姐都是好相与的人,再说……你要住下,不如早些见见?你若实在不愿就算了,戴个帷帽,我……"
话未说完,赵朔玉思索再三,还是决定见见,他点头道:"见一见吧。"
自己来人家家里,第一日就如此摆谱会让她为难。
澹兮也与她退婚,再不见面难道还要拖着不成?
说完,他伸手去摸旁边妆匣。
"我来。"金九仔细看了看他,口脂上了层薄红后气色果真上来,只是面容依憔悴,只能以后慢慢养回来。
她想着,替他梳好刚刚弄乱的发,引着他弯腰走出马车。
阿世忙放好轿凳,掀开车帘。
众人目光纷纷落在金九牵着的那只手上,震惊地缓缓瞪大眼睛。
帝君登位后,民风虽是开放不少,但前脚刚退完婚,后脚就来了个新人,多少不大合适……
正想着,二人已走下马车。
金九护着他,小声提醒他走动路线。
赵朔玉便根据她的指引慢慢走上前,最终站定在金府门前。
衣摆落下,绣着暗纹的月华浅紫缎,底下配着同色底衣,只是颜色浓郁些,衬得面色略显苍白。环佩倒无多少特别,只是那块腰牌看着像是皇家的……
众人心中正惊疑不定,在看清赵朔玉容貌后愈发惊诧,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
太好看了……
这五官漂亮深邃,比画里的人还要好看,捏个陶俑怕是都捏不出这神韵。
且身姿笔挺,气质端雅,怎么看怎么不像普通有钱人家。
赵朔玉今日过来时,刻意撤下权贵标识,他并不想以权势压人。既然已经摸清金九真正态度,他安心许多。
觉察到周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赵朔玉有些紧张,握紧金九的手。
"别怕,来,跟我走。"金九拉着他,大大方方走到自己母亲和姐姐面前,"娘,姐,他是我心爱之人。热孝过后,我便与他成婚。他从沧衡过来的,先住咱们别院吧。"
住别院?
不合规矩啊……
她们二人为难地对视一眼,又去打量赵朔玉。
从头发丝到腰牌,这腰牌上写的什么呢……
"沧衡……安国……侯?这是什么职位……"
随着金晟说出这句话,二人皆静默半晌,迷茫之色逐渐被惊惶取代,膝盖在触到地上之前黑甲卫忙架起她们。
金九吓了一跳:"娘!姐!别跪啊!人家刻意没着佩饰你们干什么呢!"
"老了,腿软……"
"我,我也是……"
第97章 “不是让你把我身份标识撤去吗!为什么还有个腰牌留着!”"这
“不是让你把我身份标识撤去吗!为什么还有个腰牌留着!”
"这不是怕您受欺负吗……"
别院屋内说话声渐止。
花圃旁另有其他动静。
早早就给金九未来夫郎准备的别院现下倒是用上了。
小厮仆从收拾好主院,工匠在池塘外加了层低矮木栏,院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叔伯皆被挡在外面进不来,只能让各家女眷过来探听是怎么回事。
金鳞跪完祠堂听说这事,也好奇地赶过来看,发现院落内都是黑甲卫,心中不由嘀咕,也不知是谁这么大排面,还拦着不让进。
她们府上自祖母那辈就开始衰微,并无多少显贵来她们家,就算是卖金器也只是打发各府管家过来买。出了个金九,一天到头不着家,更是鲜少与官家打交道。
见没什么好看的,金晟嘴又严,没办法,打听不到消息的女眷只能离去。
探听不到身份没关系,金九把人带下车那会护地跟眼珠子似的姿态倒是让金家人明确知道一件事。
那漂亮的跟琉璃像般的男子估计才是她退婚的真正理由。
要不然澹兮哭什么呢?
金九才不管家里人怎么想,见阿世出来医师请进去,只好等在外边,催促其他人赶紧把院子收拾利落。
这个地方离金工房很近,冬暖夏凉,还有池塘花园,花草繁茂,他应是会喜欢。
亭内金晟见她走来走去,嘱咐两声后叹了口气先行离开。
两个女儿都是如此……有了夫郎忘了娘……
正伤心呢,阿世捧着个木匣上前拦住金晟,客气道:"夫人,我家公子说这段时间都要叨扰夫人,住在金家实在不好意思,只能备些薄礼,望您与金小姐担待。"
说着,阿世打开匣子,里面满满一捧珍珠南红玛瑙,红的白的透明的晃得人眼晕。
金晟诧异,正犹豫要不要接过,就看到阿世身后的侍从排着队拿着各式各样的木匣站在她面前。
"我们公子知道金家看惯华贵之物,也不知这等粗陋薄礼夫人能不能看上。还有些其他,望夫人不嫌麻烦,分发给其他姐妹。等公子身子好些,再一一拜访。"
一番话说得得体,送的东西只有她这盒是精挑细选的。其他略次些,但也是难得的宝物。别看她们是金匠世家,落在自己手里的银钱并无多少,何况金家连年亏损,府上那些女眷的钗环也是渐渐素了不少。
金晟点头,让丫鬟们收下,却并未全收。
"就只要这些,多的可以收起来。府上看似人多,实则掌事的没有几个。"
阿世扫了眼剩下的,又看到金晟平淡表情,立刻懂对方这么做的用意,行了个礼说:"谢夫人教诲。"
"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有时礼数不必过于周全,太把对方当回事,反倒降低自己身份。"
说完这句,金晟不再多言,出了别院。
她其实有些头疼,金九怎会带回来个皇族的?只能等改日再问问。
金九没注意到那二人动静,她站在屋外,刚刚医师似是想对她说些什么,赵朔玉又不让他说,说等诊断完后自己再亲自与她说。
难道赵朔玉情况不好?
她提心吊胆等着,好不容易熬到医师出来。
"情况不大好,脑中淤血无法排出,若姑娘认识巫蛊师或可一试,老朽医术不精,光靠针灸怕是难以痊愈。"医师也不瞒着她,老老实实交代,"还有一事,还是公子与您说吧。但……气血双亏,体质虚弱,怕是……"
医师吞吞吐吐,听得金九心急,不等她催促,里面传出唤声。
"怀瑜,我与你说。"
"好,就来。"金九顺手打赏了银锞子,迈步走进屋内。
赵朔玉提醒:"关门。"
金九立即折返回身关上,这才走到他身边坐下,小心翼翼问:"你要与我说什么?"
他坐在榻上,放下被卷起的衣袖,随后去摸索榻桌上的金镯。
天光从外撒入,照得金镯发亮,内侧投下的光影宛如月全食,中间暗,周围却镶了层灿灿金边。
金九忙给他戴上,握着他的手,惴惴不安等他回答。
话语在喉咙滚了好几滚,赵朔玉这才开口试探:“你,想要孩子吗?”
他早知自己体质差,风险怕是有些大。可她若说要,他会试着留下。
“你什么意思?”金九愣住,想起从前种种,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光听语气似是不大好。
赵朔玉下意识回握她的手,强笑道:“我在想,你……需不需要个继承手艺的。”
“不需要。”金九斩钉截铁,“做这行需要天赋审美,歹竹出好笋,肥田出瘪稻,跟是不是我的孩子压根没关系。我与你说过,处理完金家的事我们就分府另过,你不必担心我家里人说什么。”
赵朔玉面对金九这般态度,第一次如此心虚。当初他也是一时冲动,金九迟迟拖着,他当真以为她不要他。
金九见他不说话,主动与他说起自己在马车上没说过的心里话:“你到这,我便说什么都不会再放弃,不必去想用孩子之类的留下,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原先,我是有想过放弃,但今日看到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是我的错,没有跟你明说。对不起,对你,我总是想万般周全后再动作,可总是把事情搞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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