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九闭眼,再抬头时望见宋十玉瘦削的下巴,一滴雨正悬挂在尖尖上摇摇欲坠,像琉璃珠般明透。
“我……还是走吧。”宋十玉语气平静,只有看到他眼睛才能看到那抹晦暗的苦涩。
昨夜那场多余的欢愉就当是他要付出的代价。
“等等。”金九见面前树干上蜘蛛扬起前肢,急忙从宋十玉怀中站起。
她使出杀手锏:“说什么野男人这么难听。澹兮还在是吧,那一切好说,他从前流连花丛我看到都没说半句,他凭什么管我?我今天话撂在这,他要是还想嫁……呸,还想与金家联合,我今天就是来谈这事的,这人我也要带进去。带不进去我们两家就此作罢。”
“不可如此儿戏。”如今进了人家地盘,怎么还如此嚣张?宋十玉怕她惹恼夫郎手下,上前微微一礼,“抱歉,她并非这个意思……”
“啷个意思……五年不来见我们山主,一来就又带个男人……”雾中的人碎碎念,又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放人进去。
金九继续说:“你不放我进去,明日你们山主他妹也会带我进去,早进晚进有毛区别?你在巫蛊山多少年了?我看看你眼熟不眼熟。想要升位加钱你得有眼力见是吧,我和他迟早在一起,两家结合相当于我也是你们未来半个山主,你再不带路,等我见到澹兮小心我告你黑状。”
一番话连哄带骗,既摘清自己爱到处拈花惹草对方也不赖的同时还拿婚事压人。
宋十玉默默看她。
不愧是在宫中当女官的,这说话功力没个几年练不出来。
金九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能进去不就行了,还管什么话术。
“叮呜——”特制的笛发出一声长啸。
蛊虫感受到空气中熟悉的声响,心不甘情不愿退回暗处,露出一条上山路。
雾中人总算露面,脸上却带着从未见过的银色面具,让人看不清容貌。
“走吧。”带路人声音落入实处,不再像鬼一样飘忽不定,他心不甘情不愿看了眼宋十玉,给金九事先提醒,“你这次要是还带了个病人,先说好,我们山主没空。”
“他不是天天养蛊养花就是招猫逗狗吗?今天我刚来就有事?”金九顿悟,“他不想见我。啧,小气鬼。”
“不是,真有事。”带路人急道,“前夜接待的一队人马不知道是谁家的,我看着像是哪家清贵人家,位高权重,说话盛气凌人的。山主跟他们一块在屋中商讨,昨夜到现在都没出来。他估摸着你快到了,这才让我们出来接人。”
前夜来的人马?
金九疑惑:"你们上山的路不是只有这一条吗?"
"前些年又开了一条,还修了路。以便我们与镖局做生意。"
金九心中有种不大好的预感:"哪个镖局敢接你们的东西?奉远镖局?宁镖师?"
"对啊,我们山主下山跟人谈,对方一听到他是你夫郎,立刻接了!"
靠,死家伙。
金九在心中骂了句,用了她结下的人脉居然不跟她说。
"你五年没来,我们山主原本想去找你,又不得空。我们开了商贸后,一日比一日忙,连带着金家也赚了不少……"
"等等,这关我们金家什么事?"金九疑惑,顺带催促跟在身后的宋十玉走快些。
"你前些年做的金银匣,可困住蛊虫,又可观赏其貌,我们便拿来用了。你入宫不出来的那几年,你表姐金鳞推陈出新,你们金家也因此赚了一笔。"
这可真是双赢啊。
只有在宫内消息断绝的她才不知道。
金九无语地想着,听到金鳞名字顺嘴问了句:"金鳞做的东西等会拿给我看看。"
"成,一会给你。"
她们有说有笑,交换这些年的情报。
期间绵里藏针,各种内涵,连宋十玉这个外人都能听出几分。
走出布满蛊虫的山林,上行至巫蛊山山门,过了雕刻成蜈蚣形状的石柱,又进入一长段山洞后眼前豁然开朗。
金九眺望底下山雾缭绕,郁郁葱葱绿色中冒出几片瓦舍屋檐,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未等她说上两句话,带路人回头,"诶诶"两声后瞪大眼睛。
"扑通"闷响传来。
金九疑惑回头。
就见宋十玉倒在地上,鸦青色衣袖上浸透暗红,唇色乌紫。
“忘记给他解毒丸了。”带路人挠头,“这次你带的人中的什么蛊?我好作安排。”
金九赶忙过去将人从地上半抱起,她想了想,依稀记得叫什么……
“蚕什么丝什么的。”
“噢,那个蛊啊。”带路人若有所思。
若是这个蛊,可就不好安排了……
第13章 云雾到了夜里愈发浓重,出门随意溜达会头发都会挂满水珠。两层竹制
云雾到了夜里愈发浓重,出门随意溜达会头发都会挂满水珠。
两层竹制楼屋挤满了穿着紫蓝色衣服的巫医,一股脑涌进去,又一股脑涌出来,只为看看传说中那位中了缠丝蛊的人。
金九不明所以,在她印象中蛊毒不分家,宋十玉不就是中了个比较难解的蛊吗?怎么进了这后一个个这么新奇,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裹着碎花头巾的大娘手中拿着瓦罐,笑着和她解释。
缠丝蛊是十几年前由澹兮母亲创造,因蛊虫入体后皆会在心脏筑巢,哪怕掉出体外也有丝线牵制,故而得名缠丝蛊。种下此蛊的人,哪怕先天不足亦能像寻常人那样活着,许多世家大族知晓后便千请万请将澹兮母亲请出山种蛊。
"没记错的话,澹兮母亲曾因帮人种蛊,独自在外游历了快八年。本以为她能活许久,谁知蛊虫反噬……唉,我们这些养蛊的最忌讳强行控制蛊虫,她若是性子不这么要强,算了,不说了,有好有坏。"
金九知道大娘话里未尽的意思。
性子软的人无法发明缠丝蛊,没有活人给巫蛊师实验,她们初期只能在自己身上试。但凡胆子小些,巫蛊之术便无法再往前走一步。
好的地方,是澹兮母亲在世时至少创造出数十种新蛊。
坏的地方,大概就是全家因为蛊虫反噬,现下只剩澹兮一根独苗苗。
澹兮母亲去世后,世间再无人能解决缠丝蛊带给宿主的痛苦。
生命跳动与刺心之痛并存。
活在世上每次呼吸都伴随不适。
金九想到宋十玉蛊虫发作的模样就觉着自己胸口被蜈蚣咬了一样难受。
他几岁被种下的蛊?
忍耐了多少年?
她统统不知。
不过也不需要知道,她已经遵守承诺把他带到这。
露水情缘,只等她离开时彻底消散。
想到这,金九还有些舍不得。
好久没遇到过这么漂亮,做饭又好吃的男人了,若是能带回金家,以他的性子,应该会和睦吧?
她主外,他主内……
打住。
怎么想到这层了。
宋十玉分明是不愿意,他似乎还有事要完成。
金九望了眼窗内被扶坐起来的宋十玉,他正咬着帕子,忍受巫医从他体内拔除蛊毒。长发散落,遮住眉眼,只看到他抓在窗台的手,惨白指尖快嵌入窗台,快将木块捏碎。
"澹兮有说什么时候来吗?"金九抓住路过的传话人问,"他究竟在做什么?"
传话人挠挠头:"山主光说要准备晚膳了。"
金九果断:"带我去见他。"
"不太好吧……山主还在宴客……"
"宴宴宴,宴你个大脑袋,昨夜到现在都还没出来,哪是宴客,你们山主怕是被人威胁了,赶紧带我过去。"
金九在宫内有听说些闲言碎语,其中就有巫蛊之祸。
算算时间线,大概就是开通镖局贸易开始的那会。
她知道山中蛊民生活清贫,若无重病缠身,山下不论贵族还是平民都是回避他们,生怕被下蛊。
她们就这么世世代代在山中自给自足,清贫度日。
可逢年过节,她们也渴望山外热闹生活,期间怕是偷溜出去不少,不然澹兮不会接着她的名义与奉远镖局谈生意,将蛊虫销往山外。
堵不如疏。
金九能理解澹兮的做法。
只是……
怕就怕,是福不是祸。
她跟着蛊民出了院子,身形很快隐没在雾中。
宋十玉目光紧紧追随她离去,身影都已经看不见依然在望着。
大抵是人生病时会显得格外脆弱,他在某一刻疼到受不住时,差点开口求她陪着。
可她又不会医术,能陪着做什么呢?
宋十玉不知道,只是觉着,她在就好了。
“啧。”身后巫医啧舌,忍不住说,“你这身体是真抗造啊,这几日没少纵情声色吧?你该知道,你如今这身体跟破屋子似的四面透风,要禁欲。”
“知道了……”宋十玉虚弱地拿下口中帕子,望着上面鲜红的血,冷淡道,“以后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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