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甲没搭理他,还在用力磨刀。
“这里,可以重些,左手再用劲压一压。”他耐心指正。
金甲瞪他:“我偏不!你谁啊管我做什么!”
“你不这么做,刀刃会歪。”宋十玉伸手摘下暗绿色的叶,手腕翻转,仅用巧劲就将叶片隔空飞入刃下。
金甲顿住,清晰看到叶片被分割成两段的行迹。
它在经过中间时卡住一瞬,不明显,但捡起来时能看到叶片断口并不齐整。
"匕首、刀剑或是其他武器,若不锋利,出现钝口,看似是小事,真正落到实处,差之毫厘缪以千里。"他抓住匕首刃身,将它从金甲手下取出。
寒芒在他指尖翻转,残影拖尾,隐约勾勒出似残花般的轮廓。
金甲目光不由自主跟着他的双手走,他的话到底是听进去几分,语气仍是不大好:"不都是匕首,能用就行,搞得这么深奥。"
宋十玉见她不反感,点头道:"那好,浅显些。匕首锋利,杀人时会畅快很多。"
"……"他究竟是在说杀人还是其他?
金甲难得思考,她前些年一直在族中还未收到过什么挫折,脑子简单。
后来慢慢听族中其他外出的人诉说山外世界广阔,小小的种子萌芽,随风飘入金家,接触到了商贸、政治、朝堂等等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当官、从政,究竟有多难?
金甲没有概念,只是想要去上面看看更宽广的风景。
宋十玉说的这些,金甲不是没有想过,却苦于无人引导。
金九成日忙地脚不沾地,又是以金匠身份应召入宫,对金甲没有任何帮助。
思来想去,面前的宋十玉身分不明都看起来比金九靠谱。
金甲想了想,试探问:"你的轻功身法好熟悉,是李家还是赵家的?"
这两家师出同门,又同样被灭门,宋十玉应当是改过面貌,眉眼与这两家人够不上半点相似。
宋十玉不答,反而说起金九交代的话:"怀瑜想让我教你功课,以前我也曾荣登一甲,文武皆能教。你若是愿意,我从明天起便教你启蒙与官场之道。"
金甲愣住,仿佛化为一块石头盘坐于小木椅上。
缓了半天,她才问:"你不是勾栏卖身的吗?这些你会?"
话说出口,金甲发现不对,抿紧唇不说话。
人都是有过往的,他又不是一出生就流落风尘,只是自己和金九遇到他的时候,恰好在金玉楼。
宋十玉胸口被刺了下,他敛眸去看手上的匕首,用帕子擦了擦,这才开口缓解气氛:"我原谅你的无心之语。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时刻,你哥哥也是。我买了些糖水回来,你要喝吗?"
金甲沉默半晌,小声问:"什么糖水?"
"买了四个竹筒。牛乳、红豆、清露、酸梅。"宋十玉看了眼金甲,起身道,"你去找怀瑜和澹兮回来,就说我买了糖水。"
这人怎么还主动给台阶?
这就是成长为大人的温柔吗?
金甲被他的话劝动,一时间有些羞愧。
自己刚刚还用那样的话刺伤他……
她望向宋十玉颀长背影,别别扭扭小声道:"对不起……"
宋十玉听到了,轻轻"嗯"了一声,抱着竹筒去后厨。
他刚走不久,身后珠帘再次被掀动。
夹着金九和伙计的说话声。
"九姑娘,厢房已经清空,那些货物全给您堆金工房了,您打算什么时候动工?小的好准备记录。"
"明后天吧,澹兮,你什么时候走?"
金甲听到自家哥哥声音响起,似是哭过,微微喑哑。
澹兮:"明天就走。"
金九:"这么快?那今晚在这留宿?"
澹兮:"不了,嬢嬢们还等我回去盘点行李,越早越好。在这拖一日,成婚的日子也要延后……"
还成婚。
脾气这么坏,还不如宋十玉。金甲不厚道地想。
但也只是想想,二十多年青梅竹马难道不如一个身份不明的宋十玉?
金九拉着澹兮走到金甲面前,小声催促:“快说啊。”
薄阳下,木樨树被风吹动。
慢慢悠悠落下碎如米粒的花。
宋十玉端着糖水走出,看到天井处三人,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金九身上,青苔绿搭黑色底衣,利落中不失温和,随意竖起的长发垂在一侧,搭在手臂上。
而此刻,她的手正与澹兮相握。
她也曾与澹兮十指相扣吗?
就像在画舫那样。
她拉着自己的手吻了吻,眼中全是温柔的光。
原来,不是独属他的……
也对,风尘出身,自己怎么配让她真心以待?
或许在金九眼中,他和那些小倌没有区别,不过是正好样貌长在她心尖上,多宠几分罢了。
不然怎会连纳他回家这样的话都从未说过?
宋十玉恍惚地想着。
不远处。
澹兮在金九再三催促下,红着脸跟金甲道歉。
两兄妹说话,金九自觉离远些。
她抬头那刻,望见了树后从沿廊绕出的宋十玉。
他也在看着自己,只是眼神木木的,像是在发呆。
金九走过去,站在高台下问他:"在想什么?"
宋十玉回过神,摇摇头,将托盘递给她:"吃点吧。"
他刻意不去触碰她的手,稳稳递了过去。
金九没有觉察到他的心思,望着三碗糖水,不由问:"你的呢?"
"厨娘在帮我加热,她说……"宋十玉顿了顿,俯身靠近,压低声音,"你不让我喝凉的?"
金九坦坦荡荡承认:"是啊。你身体不好,当然不能贪凉。"
"那……夏季炎热,也不给吗?"
宋十玉知道澹兮望了过来,心中不知怎的,试探着想要争上一争。
若是……
若是。
有能常伴她身边的机会……
金九微微仰头看他,薄阳从屋檐倾斜洒入,将他眼眸照地清亮。
平日黑沉如墨的眼珠似汪着一小团落满叶片的水潭,泛起浅浅的金棕。
她被他引诱,眼瞳不自觉盯在他眼角的小痣,渐渐下滑,快化作实质的目光羽毛般拂过他的鼻尖,最后定在他淡粉色的唇上。
不久前,她才吻过这。
很软,湿漉漉的,有些凉,有些苦。
金九微微偏头,正要靠近,身后一声熟悉的、带着不虞的喊声将她从迷蒙中唤醒。
"阿瑜!你在那跟他说什么?"
宋十玉看了她一眼,微微弯起唇角,旋即消失不见。
他直起身,替她回应:"我在与她说,若是冰块不够厨房还有。你们慢慢聊,我去与厨娘说下今日晚上安排。"
澹兮总觉得宋十话这话不对劲。
很不对劲,让人听着不舒服,却又说不出哪不舒服。
金九转身,满脸恍惚朝石桌这边走来,就听到金甲问:"怀瑜姐,你的金家印呢?"
澹兮霍然抬头望去,恰好看到宋十玉腰上闪动的碎光。
宋十玉站在暗处,似是觉察到他的目光,转过身来,目光无波无澜。
在他垂挂的配饰上,恰好悬挂着一枚金印。
第32章 "你为什么要把金家印给他?""不是说了吗,我没时间管铺子里
"你为什么要把金家印给他?"
"不是说了吗,我没时间管铺子里的事,让他代管,过几天就还回来了。"
要不是族中是现在这般情形,澹兮今晚就赖在这不走了。
他瞪着态度坦然的金九,怒火中烧。
厢房内,只有两人,隔着桌子一坐一站。
金九盛了杯水给他,语气平和:"我能出宫你应该也听说了。名义上我是做了错事,不能如期交付金器还殴打同僚。但实际上,是帝君给了我任务。现在我既要完成任务,又要去争金家家主位置。金甲一心要走仕途。你不在我身边,又有族群要顾,还有仇未报。我分身乏术,没有信得过的人能用,你让我怎么做?你教教我?"
说到最后,二人静默无言。
曾经青梅竹马无忧无虑长大,如今她们都有各自要背负的责任。
澹兮站在原地静静听她说完,过了许久才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金九疑惑,低头去看他。
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未曾正视过他。
以前总跟她嬉笑玩闹的少年郎早已脱胎换骨,清俊的面容晒地稍稍有些黑,那双眼睛如画中人点漆般明亮清澈,像林间精力旺盛的小鹿,生气了就会拿鹿角顶人。
”
澹兮见她总算肯看他,冷着脸趴上她膝头,他也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做什么?"金九疑惑,想到什么,眉头一紧,嫌弃道,"你不会要我像小时候那样摸你脑袋吧?"
“金怀瑜。”澹兮小声开口,“你跟我走吧,不争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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