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摊投壶的商家是个兔妖,这兔妖长的很别致,看脸是个络腮胡糙汉,但头顶两个粉白色的耳朵倒是可爱至极。
夙念将银锭塞进老板手里:“老板,我要投壶。”
糙汉兔妖抖了抖粉白耳朵,为难道:“小姐,这......这银钱太大,可有碎银子,我身上找不开零。”
“不必找。”夙念掂了掂手中箭矢,忽然轻笑,“若我真能投中,才算走了大运。”
这话倒不假,从前在人族,她与黄芪的投壶技艺,向来是宴席间的笑谈。偏生她性子倔,见着合眼的彩头,总要试到摊主收摊为止。
后来竟被她琢磨出个歪理,既然十投九空,那便百箭齐发。横竖铺天盖地撒出去,总有一两支瞎猫撞上死耗子。
于是随着糙汉兔妖的小摊上空乱箭横飞。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这小小摊位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众妖踮脚伸脖,争相目睹传闻中那位生得极美却准头奇差的大妖。
只见她银牙紧咬,一把接一把地掷箭,上千支箭雨般泼洒出去,竟连壶沿都未曾擦到半分。
黄芪在一旁帮衬,主仆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每支箭都精准地避开壶口。
黄芪扔出的一支箭眼看要中,偏被夙念后发的箭矢叮地击偏,在壶沿蹦跳两下,最终颓然落地。
糙汉兔妖耳朵都急得泛红:“小姐,这狐狸布偶您直接拿走吧......”
他捧着布偶的手直发颤,“不要再投了,你们不要再投了......”
谁能知道,这已经是第二两银子了,要知道,他十天的营业额都不不定有一两啊。
夙念甩了甩酸胀的手臂,四周窃窃私语声愈盛。
要不,就耍这一次赖?
刚要同意,却见赤烬离拈起最后一支箭:“夙夙,让我试试?”
夙念瞥了赤烬离一眼,心想,你以为这么容易,嘴里说的却是:“行吧,不要用法术哦,不然对老板不公平。”
此话一出,夙念便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下若是不中,不再继续跟投,便只能放弃了。
赤烬离又一次被她逗笑,果然夙夙是天下最可爱的人,他点点头,眼睛还含情脉脉的看着夙念,手里的箭很随意的扔了出去。
夙念心都碎了,最后一支,浪费掉了,狠话也说了出去,看来还得再买上一些继续试了。她倒不是心疼银钱,而是这胳膊确实有些受不住。
夙念指间银光一闪,又一枚银锭凭空出现。她刚要递给兔妖掌柜,忽听四周爆发出震天喝彩。
“哇哇哇!”小妖们挤作一团,兴奋得耳尖乱颤,“中了中了!这公子好生厉害啊!”
夙念蓦地转头,这才看清,赤烬离方才随手抛出的箭矢,此刻正稳稳插在壶心。
她嘴角抽了抽,还未回神,兔妖已将那狐狸布偶塞进她怀里:“小姐好福气!”
掌柜的长耳抖得厉害,此时那个狐狸布偶仿佛烫手,再不拿走这个狐狸,他真的怕她这等大妖久了颜面,日后再为难他。
夙念低头瞪着怀中的玩偶,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她再次向赤烬离确认:“当真没使妖术?”
赤烬离轻笑,揉了揉她发顶:“若连投壶都要作弊,岂不辱没了夙夙的脸面?”
夙念耳根一热,恨不能将方才撒出去的千百支箭全捡回来。
夙念低头瞪着怀里的狐狸布偶,那弯弯的绒毛嘴角,越看越像赤烬离似笑非笑的模样。
看在你更像小离的份上!她咬牙切齿地搂紧布偶,扭头就走。
赤烬离快步跟上,在她身后解释道:“若不是夙夙刚才在我扔出去时碰了我一下,那箭该是扔偏了,如此想来,还是夙夙拿到的。”
夙念更想死一死了,这咋还带杀人诛心的。
第31章
经了这一个插曲,夙念又给黄芪买了个好看的手帕便离开了集市。这集市怕是几个月之内,她都没脸再来逛了。
夙念回去后便故意冷落赤烬离,哪怕他日日来她房门口等着,见到她也一副狗子见到主人的热情模样,可夙念就是不愿搭腔,每日敷衍几句。
赤烬离也不恼,似乎只要夙念在他面前,每天他都很满足了。
直到第五日黄昏,她漫不经心拨弄茶盏时,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自己这般拿乔作态,与恃宠而骄的闺阁少女有何分别?
她骤然蹙起眉,原来不知不觉间,她竟已将赤烬离的纵容,当作天经地义了。
这日,赤烬离非要给夙念梳头,夙念如何拒绝他都没拦住他动手手脚。
夙念刚要发火,便见到俞布走了进来:“夙念,小妖来禀,夙意远的遗躯,如今供奉在人族皇陵。”
夙念握住梳子的手骤然一紧。
她应该感到释然,可为何喉咙像被什么哽住,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紧握的拳。
“别怕。”赤烬离的声音很轻,一条漆黑的狐尾自他身后探出,在她面前晃了晃:“压力大可以挼我哦。”
俞布皱眉闭眼别过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可理喻!"
话还没落下,人已经消失了,他实在是没眼看赤烬离那不值钱的样子。
夙念时常觉得,赤*烬离的脸皮,怕是比帝京的城墙还厚三分。明明生得一副祸国殃民相,偏要死缠着她这棵歪脖子树不放。
见她不语,赤烬离变本加厉,第二条、第三条尾巴接连冒出......待第五条尾尖扫过她手背时,夙念突然攥住那蓬松的绒毛:“等等,你不是白狐嘛,尾巴为何是黑色?”
赤烬离呼吸一滞。
幸好......只变到第五条,若是不慎露出第九尾,那他是小离的事实便要曝光了:“额......可能,白配黑,比较好看?”
夙念不想理他,扭头就走。
入夜,铜镜前,夙念盯着铜镜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她突然拽过正帮她整理床榻的黄芪:“我好看吗?”
“小姐岂止是好看!”黄芪眼睛亮晶晶的,“在帝京的时候,小姐可是公子们私下评出的京城第一美人,只是您总易容出门,白白浪费了这张脸。”
夙念盯着镜中的自己,想起赤烬离看向自己时,目光总是那么炽热。
所以,他莫不是......也被这副皮囊蛊惑了?
*
自天道将两族隔开,妖族人族便似被无形屏障相隔。从人族到妖族还好说一点,但若是要从妖族出去,便只能用妖法打开,好在赤烬离这水蛭粘得紧,倒省了夙念再麻烦旁人。
临走时,俞布脸色黑沉:“赤烬离,你要是逗我玩,便直说,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后日的,哪天才是个头,我已经等了你千年了!”
赤烬离却不恼,拍了拍他的肩膀:“既已等了千年,便不差这一会了,妖族事务繁忙,我们便不打扰妖君了。”
夙念知俞布是个很纯粹的人,在妖族时只要不在自己面前念叨赤烬离的好,便是去修炼去了。
有一次她与俞布聊过,问他为何要倒行逆施,在人族修仙岂不更快。
她还记得那日俞布站在门前,面对着外面的烈阳,只能看到他黑洞洞的背影:“我不担心这个世界上有比我强大的人,相反,我还很期待,只是担心我修仙不成,身体又不能维持在一个鼎盛的时期,那时候若是遇到了能打败我的人,我也会不甘心的。”
好纯粹的武道家,夙念是如此评价他的,可是赤烬离虽说拖了他千年都没与他比上一回,但他给他的回复,真的是好有道理。
千年都等了,还差这一会?
夙念心知这般利用赤烬离实在不厚道,可这妖君偏像块甩不脱的膏药。
就如眼下,她分明不愿他随行,却也只能由着他黏上来。
界碑前,赤烬离指尖轻点虚空,夙念忽觉周遭气流微微一荡,似有无形帷幕被掀起一角。
“好了。”赤烬离习惯性的笑着向她伸出手。
夙念抿唇没有搭理他,同黄芪前后脚迈过界限。赤烬离也不恼,只快步跟上。
原本不论在人族还是妖族,风土大概是一致的,如今从妖族跨到人族,并到一块对比了,夙念倒是感觉确实有几分不同之处。
如说不同,可能不同的是心境,人族的气息和平稳定但包含规则,可妖族的气息,更多的是自由的味道。
她盘算着去山下租个马车上路,便见头顶的乌云以压境之势压了过来,天色顿时黑沉下来,只余了天边一抹红霞,红彤彤的,像血一般。
夙念忙转头看向赤烬离,只见赤烬离一脸凝重,沉默了许久后叹出一口气:“夙夙,你留下,我独自去,可好?”
“是你引发的天罚?”夙念不可思议的问道,“不是不会再触发天罚了吗?”
赤烬离面色凝重,“我救你时,天色也有大变,可天罚没有落下。”
后来确实落下了天罚,他只道是自己杀人造成的。
如今这么看,他倒是不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