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宾客噤若寒蝉,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
俞布反应极快,他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挂着笑容,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贵宾,今日礼宴暂歇,妖君另有家事需处理。招待不周,还望海涵。请诸位先随侍从前往偏殿歇息,佳肴美酒即刻奉上。”
他话音落下,一群训练有素的妖侍立刻无声上前,恭敬而强硬地引导宾客离场。
尽管满心好奇,但无人敢违逆代妖君的意思,宾客们很快如潮水般退去,偌大的庭院顿时变得空旷而寂静,只剩下红绸依旧在风中飘荡,却显得格外刺眼。
待最后一位宾客离开,俞布深深看了一眼场中对峙的一家人,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对赤烬离略一颔首,也悄然退了出去,并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将空间彻底留给他们。
结界之内,死寂笼罩。
赤烬离率先打破沉默,他的声音压抑:“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白修面色沉凝,开口:“没有理由。此婚,绝不可成。”
他的话简短,可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赤烬离气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悲愤与嘲讽:“没有理由?好一个没有理由!”
他猛地向前一步,死死盯着白修:“当年你为了母亲,不惜叛出妖族,放弃妖君之位,受尽千夫所指!那时,您可曾如我今日一般,需要一个理由?为何轮到你的儿子,只是想娶心爱之人,却同样得到一个没有理由的阻拦?而这个阻拦,竟是来源于你们。”
赤妍身体微微一晃,脸色更加苍白,眼中泪水盈眶:“离儿......别这样跟你父亲说话......我们......我们当年对不起你......”
“对不起?”赤烬离嗤笑,眸中燃烧着痛苦的火焰,“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我多年的屈辱和孤寂?你们可知我如何活到今日?如今我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如今好不容易找到心爱的人,你们却又来对我说不可?你们告诉我,凭什么?!”
他双眼赤红,看向他们:“今日若是旁人,我不会给他说话的机会,你们走吧,别耽误吉时,我的父母,已经拜过了,是台上的牌位。”
“离儿!”赤妍的声音带着恐惧,“你相信娘,我们离开你,不光是表面你看到的原由!你可以娶任何人,可唯独不能娶她......”
她看向夙念的眼神充满绝望:“孩子,离开他,是为了他好,更是为了你好!算我求你们!”
“呵!你们不配跟她说话!”赤烬离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周身的妖力涌动,衣袍无风自动,“我早已在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待了五百年!是夙夙把我拉出来的!你们口中的灾劫,比我经历过的更可怕吗?!既然有苦衷,那就说出来!可我告诉你们,今天就算是这天塌了,我也会娶夙夙。”
白修将赤妍护在身后,直面儿子几乎要失控的妖力,眼神却无比锐利:“住口!有些因果,一旦说破,天翻地覆!届时才是真正的无可挽回!你只需知道,我们今日阻止,是在救你们二人性命!”
“救我?哈哈哈哈!”赤烬离仰天狂笑,“好一个救我!用毁掉我唯一的光的方式来救我?!”
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只剩下偏执的疯狂:“既然你们说不出理由,那就休想阻我!今日,这场亲事,必须继续!”
他猛地转身,伸手要去拉夙念:“夙夙,我们继续!”
“俞布,来送客!”
结界是俞布布下的,他知道他听得到。
“离儿!”白修厉喝一声,周身骤然爆发出强大的妖力威压。赤妍也立刻结印,赤色的妖力流转。
“若是如此,今日就算是动手,我也掀了你们的喜台!”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赤烬离看着他们眼中为了阻止他甚至可以与他动手的决心,一颗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淬着冰渣,“既然你们要战,那便战!”
他周身妖力轰然爆发,九条狐尾虚影在身后骤然展开,强大的威压瞬间冲垮了院内许多精致的装饰,红绸撕裂,灯笼坠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
“够了!”
一个颤抖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夙念从赤烬离身后走出,坚定地站定在他身侧,与他并肩。她先扫了一眼白修与赤妍,目光冷冽含威,最终定格在赤烬离紧绷的侧脸上。
她冰凉的手指紧紧握住了赤烬离的手腕。
赤烬离周身狂暴的妖力猛地一滞,侧头看她,严重瞬间染上柔情:“夙夙?你......”
“看着我。”夙念打断他,声音不高,“你要为了我,在你的婚宴上,与你的生身父母动手吗?”
赤烬离顿住,看着夙念的眼睛里有些许心疼:“夙夙,我......”
夙念握了握他的手,安抚他:“赤烬离,冷静,我们可以解决的。”
夙念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加重,声音放缓,却带着更重的分量:“我不想看到你这样。我更不想,我们的婚姻,始于一场至亲相残的血斗。”
她微微侧身,挡在了他与父母之间,将赤烬离护在了自己身后,她看向白修与赤妍,语气冷然却不失礼数:“二位。两千年来对赤烬离不闻不问,我作为外人不容置喙,可如今出现便行此激烈之举,恕我直言,无论缘由为何,的确妄为父母。”
白修与赤妍面色一变,竟被她一句话问得哑口无言。
夙念不再看他们,转回头,深深望入赤烬离逐渐恢复清明的眼底。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赤烬离......”
她松开了他的手腕,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
“我想,你应该问清楚他们,我们不能在一起的理由。”夙念只觉得自己心中隐隐作痛。
她何尝不爱赤烬离,与他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却在最后一步的时候,遇到这种变故。
可她不能放任赤烬离不问原由便决定结果。
因为她也有过怀疑,她身上似乎是有什么秘密,而赤烬离父母,定然是知晓这个秘密的。
她想知道真相。
“赤烬离......”她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不忍,却仍旧说出了那个她也不愿做出的决定,“今日,到此为止吧。我们的婚礼......暂缓,好不好?”
“暂......缓?”
赤烬离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听不懂它们的含义。他周身狂暴妖力像被什么东西骤然掐断般,猛地一滞,留下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
他缓缓地地转过头,脸上只剩痛苦。
“你也要......暂缓?像他们一样?”他的目光猛地扫过一旁面色惨白的父母,又迅速回到夙念脸上,“两千年前,他们就是这样!把我一个人丢下!”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现在......你也要这样?”
“好......好......我明白了......”他低声说着,声音沙哑,“原来......从来都是这样......从来都不会有人选我......”
第62章
赤烬离转身,背影是无尽的落寞。
夙念心头蓦地一紧,一种空茫的痛楚无声蔓延。
“赤烬离......”她轻声唤道。
他身形只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步履决绝地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夙念用力攥紧掌心,指甲深深掐入皮肉,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她缓缓转身,目光如冰,冷冷扫向神色复杂的白修与赤妍。
“现在......”她的声音冷得刺骨,“请二位告诉我,你们阻止我们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白修与赤妍对视一眼,赤妍张了张口,却被白修抬手拦住。她眼泪瞬间涌出:“白修!若不说清楚,赤烬离会放弃吗?你自己的儿子,你难道不清楚?”
白修一怔,哑口无言,良久才长叹一声:“罢了......说吧。”
赤妍点了点头,转向夙念时,却忽然双手抱拳,单膝跪了下去。
夙念一惊,立即上前想要扶她起身。
赤妍泪如雨下,声音哽咽:“此事......要从万年前说起。那时妖族出了一只大妖,名为赤魇,他几乎屠尽同族,最终被月神镇压。自那以后,妖族便有了月祭之俗,以谢神恩......”
白修叹了口气,赤妍继续道:“月神镇压赤魇之后,却终日闭门不出,见人便喃喃自语,说自己错了......诸神不明所以。直到后来传来消息,说她......”
话音未落,她脸色骤然惨变!一股无形的力量仿佛自九天压下,狠狠扼住了她的咽喉!她猛地捂住胸口,身体剧烈颤抖,脸色由白转青,一口鲜血猝然喷溅!
“妍儿!”白修骇然上前,一把扶住几近瘫软的妻子。
夙念瞳孔骤缩,震惊地望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这是......?”她蹙紧眉头,看向痛苦不堪的两人。
赤妍艰难地抬起头,目光里写满无奈与绝望,喘息着说道:“终究......还是无法说出来么......”她转向白修,咬牙道:“修哥,今日无论如何,必须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