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我叫烬离,九尾狐族。
我的父亲,是九尾里最尊贵的白狐,应该顺顺利利继承祖母的君位,成为妖君,而我,便是他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然而,他却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上的女人——我的母亲,一只低贱的赤狐狐妖。
传说中,赤狐非正道,亿万年前赤狐大妖赤魇为了妖君位置,欲献祭整个狐族。在月神协助下,九尾白狐镇压了赤狐,统一了妖界。从此赤狐便成了整个妖界最低贱的血统。
我没办法理解父亲的心思,或许他觉得自己足够高尚,为了爱情可以抛弃自己的一切。可为何他不想一下,他抛弃的岂止是自己的东西?我呢?原本属于我的东西,不是应该由我自己决定么,凭什么,他可以随随便便替我决定?
刚出生的我,就成了整个妖族的笑话,虽然我继承了九尾,但也继承了赤狐血脉,成了妖族唯一一只九尾赤狐。
异类,永远是怪胎的同义词。
从小,我便被小妖们肆意嘲笑羞辱,哪怕我的二叔,便是妖界高高在上的妖君。
很快我便知晓了,我这好二叔,是他们嘲笑羞辱我的靠山。
他有着最纯正的血脉,却因为上有长兄,一直没有继承妖君的资格,如今他有了,他不光有了,他已然是妖君了。
他几千年被压抑的憋闷心思,全部爆发了出来。
他利用父亲的优柔寡断,给母亲制造了一次又一次危机,父亲为了救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违背妖族的禁令,最终两人被逐出妖族,几百年来杳无音信。
我作为二叔标榜“仁义”的“信物”,被留在了妖族。
妖族的月光总是比其他地方更冷一些。
我蜷缩在妖族狐族领地最偏僻的洞府里,听着窗外小妖们嬉笑的声音。
今天是每年一次的月祭,为感恩月神万年前那次援手,所有妖族都要去月潭朝拜。
我本该以继承人的身份站在祭坛最前方,现在却连参加的资格都要靠恩赐。
不是,我会以赎罪者的身份参加。
“小杂种!再不出来我们可要进去了!”窗棂被石子砸得砰砰作响,我认得这个声音,是灰狼族的少主苍牙。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门外站着七八个小妖,由于今夜为了表示对月神的尊重,所有妖族必须亮出部分真身,所以这些小妖在这日便会格外嘚瑟,毕竟能隐藏他们修为不足不能完全化形的真相。苍牙尾巴拖在身后,灰毛上沾着几片枯叶。他们一见我就哄笑起来,有人故意捏着鼻子:“哎哟,好重的赤狐骚味!”
“你们想干什么?”我攥紧了拳头。虽然我才三百岁,可我知道,只要我动手,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
只是妖族有禁忌,不可无端对同族动手。我知道,这也是二叔的算计,他放任这些小妖在我面前撒野,不就打着有一天我忍无可忍对同族下手的心思?他还是忌惮我赤狐血统暴躁强大的能力,可我这几百年来,没能让他寻到致命的错处。
苍牙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犬齿:“妖君大人慈悲,特许你这个杂种参加月祭。我们特意来护送您啊!”
他说着拿出一顶用荆棘编成的发冠,上面还沾着新鲜的血迹,“来,戴上这个才配得上您高贵的身份!“
我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门框,石门的凉意顿时浸透了我的四肢百骸。
父亲为了母亲,效仿人类,身披荆棘向祖母请罪的故事传遍了整个妖界,成了一个笑话。
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所有小妖立刻收敛了笑容。
是二叔的仪仗队来了。
“怎么回事?”二叔的声音从大辇上飘下来,随后一个美男子踏下大辇,面上温和像是带着三月春风。他今天穿着玄色祭袍,九条雪白的狐尾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华贵。
苍牙立刻跪伏在地:“回禀君上,我们正邀请离公子同去月潭。”
二叔目光落在我身上,又扫过那顶荆棘冠冕。我清楚地看到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他在极力压抑笑意。
每当小妖们想出新的花样羞辱我时,二叔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烬离,你为何不接?”二叔声音依然温和,“同族相赠,不可轻拒,这是妖族的礼数。”
我盯着他的袖口,那里绣着一只赤狐被九尾狐踩在脚下的图案,这应和了这次月祭的主题,万年前那场大战。
“谢君上教诲。”我伸手接过荆棘冠,尖锐的刺立刻扎进掌心,我表情麻木,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痛楚。
二叔满意点点头,大辇继续向前。等仪仗队走远,苍牙转身对同伴挤眉弄眼:“走,带我们的赤尾公子去祭坛!”
我瞪着眼睛死死的看着不远处二叔的大辇,清晰的知道,苍牙根本没有放小声的话,凭二叔的耳力,就与当面对他说无二。
然而,那大辇没再做任何停顿,稳稳的向月潭进发。
去月潭的路很长。我在苍牙等人的挟持下一步步的走着。
他们故意绕到最热闹的街市,让我走在最前面。每经过一处,就有小妖往我身上扔烂果子。我白色的衣袍很快变得污秽不堪,九条赤色尾巴很快便被染成了黑色。
“倒是给他掩盖了那肮脏的血脉。”一只花妖站在茶楼二窗边尖声笑道。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我看到了月潭边黑压压的妖族。祭坛上,二叔正在主持仪式。当我们的队伍出现时,整个会场突然安静下来。
“启禀君上!”苍牙高声喊道,“我们把离公子请来了!”
数万道目光像箭一样射向我,我下意识想躲,却被身后的山猫精推了一把,踉跄着跪倒在祭坛台阶下,膝盖重重的撞击到祭坛青石台阶,钻心刺骨的痛。
二叔缓步走下台阶,亲手扶起我。他表情温和,看在我身上的目光如同他说出来的话一般,一如既往的虚伪。
“今日是祭月大典。”二叔的声音清晰的传遍全场,“血脉不纯者,不得登坛,这是妖族祖训。”他惋惜地拍拍我的肩,“你就在台下观礼吧。”
他拍向我肩膀的手,用了术法,禁锢住了我的灵力。我不禁心中好笑,我在他们这群大妖手下,还是没有能力破坏祭典的,何苦这么用心防我。
仪式开始时,所有妖族都面向祭坛跪拜。我懂事的在祭坛下双膝跪下,我作为赤狐,是要赎罪的。远处没有资格参加祭礼的小妖们,开始往我这边扔小石子。起初只是零星几颗,后来变成密集的石雨,只一小会,我便头破血流,很快白色的衣衫尽数染成了红色。
“看!这不就是当初那个妄图屠尽狐族的赤魇!”
是了,不消他们说,此时我都感觉自己像。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的出来,只是不自觉的就笑了出来,然而眼睛里却不可抑制流下滚烫的泪水。
父亲,你可想过,你一步行差踏错,你的儿子却要面临这样的处境?
祭奠仪式很快就结束,二叔看到我的惨状,快步走下祭坛,稳稳把我扶起,脸上严肃至极:“你们放肆!”
然而他却以法不责众为由,没有追究任何人的责任。他温和的施法消散了我身上的脏污,我身后九条赤色尾巴,在月光的映射下,从未这样红过。
周围一阵压抑的惊呼,我却在二叔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快意的神情。
祭奠后的宴席进行到一半,二叔突然宣布要考验年轻一辈的术法。苍牙第一个上场,展示了一套完整的狼牙剑法。
二叔点头认可,并状似无意地说:“烬离,你父亲当年这个年纪,已经能用幻术幻化出整个妖族城了。你可不能辱没了他的名声啊。”
“君上开恩解开我的封印。”我咬着牙说,“让我试一试。”
二叔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他轻轻抬手,解开了部分封印:“烬离,让我们看看,并不是血脉低贱,就不能有大成就。”
他语气平缓,嘴里句句都是大义,可在座没有人不明白,他这句话真正想要表达的重点。
我,血脉低贱。
我走到场中央,双手结印。体内的灵力像被堵塞的溪流,断断续续。勉强召唤出的幻象扭曲破碎,像一团丑陋的雾气。
“这也叫幻术?”苍牙夸张地捂着肚子笑道,“我灰狼族不善幻术,但我三岁的小妹都比这强!”
二叔轻轻摇头,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你父亲若看到你这般......”
话未说完,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侍从慌忙上前搀扶。
他每次都这样,总会在引导我做出失态事情时,便假装痛心疾首,身体不佳,仿佛他身体的不适,都是让我这个血脉低贱的侄子气的。
回住所的路上,苍牙他们变本加厉,口中杂种二字说了一路。
此遭我受到的惩罚,便是抄写妖族祖训一万次,这意味着要反复阅读赤狐一族的罪状。
我瘫坐在铜镜前。镜中的少年额角还在渗血,九条尾巴脏兮兮地纠缠在一起。我伸手想擦净脸上的污迹,却越擦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