纾缡看着兄长近乎癫狂的模样,又惊又怕,泪珠滚落得更凶,却也不敢再停留,只能跟着白莲向外走去。
就在她们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伽玄玉低沉而嘶哑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绝望,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
“这断臂之仇,这……恨,我伽玄玉……此生不忘。”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棱,钉在白莲的背影上,
“玉哥哥……”纾缡回头,泪眼婆娑中,只看到兄长隐在昏暗光影里,那扭曲而决绝的侧脸,如同负伤的困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白莲没有回头,但她能感受到那目光,如影随形,冰冷刺骨。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带着纾缡逃离了那座被怨恨笼罩的宫殿。
回程的路上,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却驱不散白莲心头的寒意。
纾缡依旧在低声哭泣,不知是只为伽玄玉那骇人的伤势,还是他那可怕的模样。
白莲默默无言。她原本只当这是一场意外引发的风波,但亲眼见过伽玄玉之后,她明白,这只是往后风暴的开始。
伽玄玉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仇恨的种子,在这皇权倾轧、兄弟阋墙的沃土中,它会迅速生根发芽,长成怎样的参天毒藤,无人能料。
今日的探望,怕是非但未能安抚他,反而可能刺激了他,让他将断臂的痛苦与情感的失意彻底纠缠在一起,化为了对整个皇室秩序的深刻恨意。
“莲姐姐……”纾缡怯怯地唤她,声音里满是后怕,“玉哥哥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白莲轻轻揽住纾缡颤抖的肩膀,目光望着锦阳宫*的方向,心中一片沉重。
第17章 挽留
酉时,望云宫。
一抹黄影急急奔入宫内,
“母后,母后,三弟与四弟倒底是怎么了?!”伽云麒一反常态,见着皇后上官云也顾不上礼节,张口便问。
“你们都给我退下,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准进来”上官云背过身子,首先呵退了宫女们,但大门紧闭,这才慢慢转过身,盯着伽云麒一言不发。
“母后……”
“你给我跪下!”
“母后,孩儿做错什么了吗?”伽云麒木然的一时未能反映过来。
“没有做错什么?呵——你与伽樟那些不堪之事,真以为能瞒天过海?莫非在你眼中,我这个母后竟如此耳目闭塞?”上官云声调凌厉,目光如刀,俯视着跪在眼前的太子。
伽云麒浑身一震,重重垂下头去,咬牙低声道:“母后,儿臣......儿臣既已答允迎娶瑶华,今日前来,只求母后告知昨日之事的真相。”
“既已决定迎娶正妃,为何还对那不清不白之人念念不忘?!”上官云越说越激愤,语气中却透出几分近乎哀求的苦楚,“我只当你年少未经情事,一时糊涂,你们那些荒唐我可不再追究。可你如今贵为太子,将来更是一国之君,待你登基之后,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何必执迷于此?”
伽云麒难以置信地望向母亲,脱口辩道:“樟弟他......岂是男宠之流可相提并论?我们之间......”
“住口!”上官云厉声打断,眼中尽是厌弃,“我不管他是什么人!我只告诉你,他母亲当年便是不知廉耻!人尽可夫!这般女人生下的儿子,能是什么清白人物?那伽樟我向来不屑一顾,怎料我最为器重的你,竟能被他迷了心窍?!不过......”她忽而冷笑,语带森然,“他如今性命怕是也留不了几日了,落得如此下场,实属活该!”
那笑声如淬毒的利刃,直刺伽云麒心底。他浑身剧震,猛地抬头几乎嘶吼:“母后!您究竟对樟弟做了什么?!我们并非您所想那般不堪......我们只是、只是兄弟啊!”
“兄弟?”上官云嗤之以鼻,“可惜你那好‘兄弟’听闻你纳妃便妒恨难耐,亲手将你三弟斩成残废,他可曾顾念过什么兄弟之情?!”她冷眼俯视长跪于地的太子,继续道,“何况何须我亲自出手?就算陛下此次饶他不死,以他如今之势,朝中欲取他性命者,又岂止刘氏一族?”
伽云麒骤然起身,目光决绝:“樟弟品性如何,儿臣最清楚不过,绝无可能做出这等事!我绝不能坐视他遭人构陷!”
说罢他转身欲走,上官云却一步拦其身前,呵斥道:“放肆!你堂堂储君,如今竟要自投罗网?你不知自己那些破事是母后我费尽心思强压下,才没能传到你父皇耳朵里?你真以为凭你一己之力,就能挽回什么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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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樟王府内一片死寂,如同墓穴般的森然。
皇帝伽奉天负手立于庭中,已等候多时。他面色沉郁,眼神复杂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伽樟。
他身后的太监总管,低眉顺眼,手托一个紫檀木盘,盘中放着一杯酒。酒液澄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想好了没有?”伽奉天的声音带着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朕要听你说清楚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就算当时酒醉再不清醒,你自己为什么而挥剑,总该是心里有数的吧!告诉朕,是不是另有隐情?”
伽樟跪得笔直,头却深深低下,阴影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他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想起三皇子伽玄玉挑衅的言语,想起自己心中那无法抑制的、混合着绝望与愤怒的狂潮……
但他又怎能說,那份扭曲的嫉恨,那个深埋自己内心无法宣之于众的情感。若说出真相,势必牵连出他与伽云麒之间的秘密,那会将伽云麒彻底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的死寂,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份对过往的眷恋与诀别。
“父皇,此事是儿臣一人挑起,三哥也是儿臣伤的。儿臣酒后无德,犯下大错,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无可辩驳,任凭父皇处置!”他一字一顿,将所有的罪责揽于己身。自己已是残破之躯,绝不能再连累那个如骄阳般耀眼的人。
伽奉天看着他这副引颈就戮的模样,胸口一阵闷痛。他,就这么想担负起一切,把自己送上死路么?他就这么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如同那个人一样......
“你!……好,好,好!”伽奉天连说三个“好”字,怒火与失望交织,“既然你宁死也不肯说实话!来人,赐毒酒!”他手一扬,声音带着决绝的颤抖。
老太监应声上前,将那盛着鸩酒的木盘,轻轻放在伽樟面前的地上。
“朕给你两条路,”伽奉天背过身,不忍再看,声音却冷硬如铁,“要么,说实话,朕念在你生父豫怀王的份上,或可网开一面,从轻发落!要么……就当着朕的面,给朕喝光它!”
伽樟的目光,深深落在伽奉天那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的背影上。他想起幼时被接入宫中,这位皇伯父虽严厉,却也曾给过他片刻的温暖与庇护。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那背影叩了三个头。
“父皇,”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儿臣感谢父皇这些年来的悉心栽培与养育之恩。您的恩德,儿臣这戴罪之身,今生已是无以回报。儿臣只告诉您,无论如何,在儿臣心中,一生最敬重的人就是您。谢谢您……曾经收养了我。请再受儿臣一拜!”
这一席话落地有声,让伽奉天心中五味陈杂,几乎想转身阻止即将发生的一切。
然而,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身后传来了清晰的、瓷器与地面碰撞碎裂的清脆声响,伽奉天身形猛得一晃,双目紧闭,几欲落泪。
身边的太监小心的靠近他身边,轻轻唤道:“禀皇上,樟王爷他.....”
良久,伽奉天才从巨大的悲恸中缓过一丝气力,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空茫:“罢了……回宫吧。”
他始终没有回头,不敢去看那孩子最后的模样,只是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离开这座他亲自赐予、如今却成了葬身之地的府邸。
直到出了府门,站在那悬挂着“樟王府”匾额之下,他才骤然停住脚步。夜色已然降临,匾额上的金字在宫灯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他仰头望着,一望便是许久。
最终,他缓缓开口道:“传朕旨意,即刻撤下此匾。追封此府为‘忆豫堂’,将豫怀王爷、豫怀王妃,与其子樟王爷的牌位,一同供奉于此。将他们......合葬于豫怀王陵吧。”
他想留下的,终究一个都留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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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云宫内,上官云已哭得仪态全无,摇摇晃晃的几乎跌坐在地上,颤抖着双手指向伽云麒道:“麒儿,你......你为何不听我苦苦劝阻,你若是这样冒然前往,那定会波及你太子之位的啊!!”
“母后,孩儿有罪,孩儿不能眼见心爱之人就这样死去!!母后你是不会明白的!”
“心爱之人!哈哈,心爱之人?你懂什么是爱么?你又怎知你母后我不懂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