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压着山顶,雨水已经下了整整三天三夜,似乎要把这座小煤矿彻底锁在山坳之中。
边界线条粗杂的矿洞口像一只张大嘴巴的深渊怪兽,里面有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黑色贪欲,时不时一阵腐臭闷热的风从里倒灌而出,像一只湿淋淋的舌头舔着门口的矿工。
老余看着这天罗地网的春雨,脚上破旧的解放鞋不知道从哪渗进了不少水汽,弄的脚底都是泥泞触感:“这雨下个不停哦,我地里的苗怎么办啊。”
“老余你在矿山干活,地里的苗谁种啊?你女儿不是在学校吗?”
男人长叹一口气,蹲在地上看着雨水发呆:“我那个半瞎的婆娘呗,现在能賺一点是一点。”
一群大男人沉默下来,隔了一会又有人假意欢快起了哄:“老余你女儿可是学校第一啊,今年肯定能考上大专的,你这日子有奔头。”
“就是就是,我儿子要是有你女儿这么会读书,我两班倒下矿都行。”
“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就靠你女儿,到时候一定要摆十桌酒。”
说起女儿老余脸上乐开了花,塌下的肩膀也平齐了不少,他笑的满脸花用力点点头,声音都比原来洪亮不少:“借你们吉言!妮子考的好我肯定摆十桌酒!”
众人跟着起哄,笑声传的远远。
一个尖利的声音刺破了雨棚下的欢乐,远处砖头房里跑出一个撑着黑雨伞穿着大水鞋的吊梢眼年轻男人,他站在几米外的土坡顶朝着木棚骂道:”吵什么?!几点了还不下井!磨磨蹭蹭不想干啊!”
欢快的气氛立即消失在漫天飞雨中,棚下站着的男人们沉默捡起放在洞口处的铁锹尖镐和竹编箩筐。他们的脸和手上一样所有的皮肤纹路都填满了洗不干净的煤尘,黑乎乎看不清他们模糊的面孔,只有眼白和牙齿勉强定位出五官所在之地。
他们沉默着一个个转身消失在死气沉沉的矿山洞口,而后迅速被粘稠的黑暗吞噬殆尽,原地只剩洞口两侧墙上两个低瓦数灯泡还在一闪一闪固执亮着微弱的灯光。
吊梢眼男人骂骂咧咧往回走,刚刚在办公室里输了几十把牌正一肚子火,正好抓着这些民工大骂一通发泄怒火。他一进屋就挤到了火盆旁边拢着火,清明节前山上还冷得慌也只有屋内才暖和几分。
办公桌前几个头发油成一缕缕的年轻男子正叼着烟打着牌,整张桌面上堆放着一元两元的赌资,他们兴奋的怪叫声和山里的野猴子一样让人发渗,烟雾里有人多嘴问了句:“刚刚那些矿工又在偷懒?”
“那不是嘛,一个个贱命一条,不打不骂就不会动。”
无人在意外面动向,他们这些小班主只要等到时间到了去收货称重就行,连矿门口都没几个人愿意去站着。
这些小班主在办公室里又唱又跳,他们找出大把新买的劲歌热舞磁带合集放进录音机里,声音开到最大遮蔽了外界所有的动静,激烈的歌曲节奏把他们的心跳都带到了180频率。
“等等!等等!你们有没有觉得地在晃!”
“哈哈哈,你个傻子,跳太久了就这样。”
不对!吊梢眼男人在好几个矿场呆过,他眼皮直跳心里莫名慌张起来,一把推开自己同事,男人眼疾手快把录音机按下了暂停键。
骤然的安静中,首先听到的是屋外的土狗夹着尾巴在悲怜惨叫,随后一股令人发毛的刺耳断裂声缓慢从地底传来,伴随着地面轻微开始晃动闷雷一般的巨大轰鸣声瞬间中空中炸裂!
脚底下传来的麻痛和失重感取代了之前的轻晃,跌落在地的班主们惨叫着向门口爬起,如同弹跳的蛆一般连滚带爬抢夺逃出门的机会。
“洞,洞口塌了!!”
吊梢眼男人脸色一白,他看着眼前凹陷下落的地面里不停传来沉闷的巨大声响,尖叫的高昂声线直接破音:“出事啦!快!报告老板!”
私人豪华装修的自建房大厅,吊梢眼男人大汗淋漓坐在木头板凳边缘发着抖,手里的茶杯被他震的洒出几滴水,裤脚和鞋底的泥水弄脏了保姆细心呵护的大理石地面,黄黄的泥水里不知道怎么混了点红色,格外刺眼让人恶心。
“没用的东西,慌什么慌!”
六十几岁的白发老头一脸严厉喝到,平时戴在脸色的温和和慈祥早就砸落在地上。
“我问你,死了多少个人?现场你怎么安排的?”
吊梢眼男人身上打起了摆子,他咬着牙断断续续回到:“老板,我,我看了下,下去那十来个人都没上来……我让兄弟们守在现场不给人靠近,我我刚刚骑摩托车路过,山脚的村民好像还没发现……”
白发老头深吸一口气,起伏不定的胸膛平稳不少,他快速拨动手里108颗佛珠组成的长串,心里念了一遍心经后声音低沉道:“算你还有点用,我马上叫我的干儿子们组织大批帮手去帮你守着,切记不能让村民靠近。你给我机灵点把好个关口,不能给家属去告状谁闹事就打一顿,听话的话一个赔偿2000元和矿上和解。”
“村里那些管事的……”
“怕什么!”白发老头皱眉瞪了手下一眼,他的眼眶又开始不知觉抽动,“平时哪样少了他们,你和那些农民说这事要是捅了上去他们也跟着坐牢,哪个矿上不死人!总之不摆平那些死者家属,你们全部给我去吃牢饭。”
老头怒气转身回到了佛龛前,上面正供奉着一尊做工精细的观音菩萨坐莲陶瓷摆件,洁白如玉世间污碎都不能沾染上它,老头小心卷起自己的马褂长袖虔诚燃香跪拜了下去。
第118章 幼儿园打架
清明刚过,踏青或者祭拜先人的老百姓又纷纷回城。冬日寒冷彻底离开,春末夏初正是一年中最值得期待的时光。
在四月上旬这一天,民族广场上被人用铁栏杆围出一大片空地,前几天市里招商办的工作人员已经用水冲洗了整个广场,下午三点临时用钢管和木板搭建起来的舞台上此刻长桌一字摆开,红色绒布和塑料假花镇压其上显得喜气洋洋,巨大红底白字横幅被风吹的呼呼响。
路过的群众不由停下多看几眼,“南宣市重点项目——朝阳百货新街品牌入驻签约仪式(第一批)……”
“啧啧,就是民生路那一带,总算拆迁完现在开始打地基。”
“打地基就开始招商了啊,地面都没见一块砖呢。”
“是啊,还没建完就到处动员别人买,死不要脸的。”
别人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招商办的唐主任却比年前还憔悴几分。他没想到同样的招数在一线城市卖到爆,在南宣却推不起来几点水花,不是说没人买铺面而是说没有什么本地已经有影响力的品牌店加入,尽是一帮不知道从哪赚到钱转来投资商铺的“新老板”。
台下放着五排共几十条长板凳,今天邀请来的嘉宾不止是电视台和报社这类媒体宣传口,还有很多正在摇摆不定的本地小厂老板、小有名气的本地个体户。这些男女老板衣着得体,带着谨慎又兴奋的表情彼此交流探讨最新市场行情,此起彼伏的交头接耳中,每个人手上的新街建筑效果图就又真实了几分。
几个漏音大喇叭放了半小时进行曲,台上的领导们才在彼此谦让中落座。十几个领导轮流发言拍着胸脯介绍项目进展情况和绘画美好前景,台下众人伸着脖子看向后方蓝色铁皮围挡背面的施工现场,意图把这片狼籍的废墟和领导口中五层楼高的豪华百货大楼联系起来。
李氏电器老板小声和周围人比划道:“盖起来你说要投资多少?这地段是热闹,但我听说西塘那边也要搞商业中心,那边学校多年轻人爱消费,这边一间顶那边两间。老周,你说呢?”
看着手里彩色宣传手册的周老板默默把彩纸放好,无所谓摇摇头。
“啧,我倒是心动可一楼租金太贵了,你们说我要是在地下室开一间日用批发店你们愿意下去嘛?”
“黄仙姐你睡过头了吧,负一楼能开店吗?”
“你懂个屁,我问过国外的亲戚人家就有地下商业街,可火啦。”
“地上都没人逛还地下~”
吵吵闹闹中,终于轮到唐主任上台说话,几个月下来他的脑门早已秃的反光,在春日的太阳下比报社记者手里的闪光灯还刺眼。他握着裹了红绸的话筒,一脸紧张微笑站在台上激情道:
“尊敬的领导,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朝阳百货新街项目是我市重点开发项目,旨在提高市容市貌,满足老百姓多样物质选择需求,建设现代化城市!”
雄厚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轰的台下人脑袋发麻,唐主任目光扫了一下全场,难免有些咬牙切齿起来:“也是我市扶持本地品牌,打造岭西省地方经济名片的重要措施。经过几个月的努力,已经有不少驰名中外、家喻户晓的大品牌入驻我们商场,今天就让我们一起见证这个伟大的光荣时刻,共同期盼明天会更好!”
现场响起一阵还算热烈的掌声,台下第二第三排坐着的嘉宾依次起身微笑向四周挥手示意,随后又沿着舞台左侧台阶上到台上,每张椅子和桌面上已经放好了签约意向书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