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轻轻推开了一道虚掩的房门,一进门就迎面而来一股混杂着体味和药味的气息,房间内家具陈旧还到处放着各种药盒和纸盒。一个异常瘦弱的妇人背对着门躺着,她无声无息像一件物品一般,只能通过她盖在身上的毛毯不明显的起伏来判断状态。
男人眼中浮现一股烦躁,几息之间调整了一下情绪和表情,上前几步关切问道:“文淑啊,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床上干瘪的妇人缓缓动了一下,在黄姨的帮扶下费力的翻了个身,她虚弱又无神的看了一眼离自己好几步远的丈夫,声音缓慢又吃力的开口:“老样子吧,黄姨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话和建邦说。”
黄姨用力把妇人从床上抱直了让她靠在靠枕上,担忧的点点头后退出了房间,把空间让给了这对好几个月没有好好说话的夫妻。
丁建邦有些恐惧的看着自己的老婆,曾经多有活力的人啊,现在就像腊干的肉条一样干巴巴,看见她丁建邦就感觉看到了阎王守在家门口,看到了死亡和疾病盘旋在头顶。他强忍克制住自己内心的反感情绪,用这几十年学的伦理道德强迫自己上前几步挨着床边坐下,演一出恩爱夫妻的戏码,却始终没有勇气让自己握住老婆那双骨节分明只剩皮的双手。
床上的女人深深看着自己眼前的丈夫,鼻尖闻到了时有时无的香水味,干涸已久的眼眶深处浮出了半汪温热泉水又被她生生压了下去,万般话语或是指责或是不甘都已经没有任何诉说的意义,她催动自己的喉舌强行转动起来:“我,上周已经让黄姨代笔给孩子们去信了,明天我要住院了有些事还是提前交代比较好。”
男人听闻脸色一变,他结结巴巴问着:“也对……你和孩子们说了什么?”
病弱的女人费力喘口气,“名下的房子我说了,至于存款……”她绝望的看了一眼男人紧张的神情,“……我说了一半给他们知道,我想你有权利使用你那一半。至于家具家电,你留着自己生活用吧。”
语毕女人转头不再看丈夫一眼,微抬手指让他出去。
男人心底激起了浅浅的愧疚,他双手揉搓片刻,拍拍老婆身上的被子例行说了句很快会好的,可惜对方没有回应他只字片语,无话可说的男人转身慢慢走出间,一句轻声喃语从床上传来,
“我们从来没有做好过父母的职责,希望这不会成为你人生的遗憾。”
等丁老头离开后,保姆黄姨急忙走进屋安慰床上的妇人,“建邦只是太忙了,他工作累了。人还是很关心你的嘛,你别想那么多,要好好注意身体。”
床上的女人缓缓摇了一下头,始终一言不发。这段时间来探望她的人不少,她已经不想去分辨哪些是真心哪些是有意,纵使曾经有什么雄心壮志和争奇斗艳之心,现在的她也只是一个躺着苟延残喘的病人。何况她只是病了不是傻了,自己的丈夫什么时候变了她心里有数。那些来探望她的昔日同事和邻居又何尝没有自己的心思呢,她们躲闪着眼神询问她需不需要再请个保姆或者帮手来照顾家里人起居,就如同一只只秃鹫盘旋在她的头顶等着抢上第一口腐肉。
恨吗?恨谁呢,恨自己为了事业南下把孩子送回老家落了个母子不亲,恨自己为了站位脚跟在十年动荡中和父母划清界限落了个阴阳两隔,恨丈夫把自己一辈子的经营送给她人当嫁衣吗?文淑缓缓的闭上了眼,她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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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一见钟情
七米长的裁床边,站着两个一高一矮带口罩的女性,年长的女性满脸严肃的眯起眼睛,就着饱和的光线用着一把小钢尺量着手上半成品布料,随后满意的点点头,她眼中含笑对身边高个卷发年轻女孩说道:
“还不错,半年来进步很大。但是那个贴明袋的布底角还不是完美的同一个斜度,再练习多点时间就可以不差正式工了。”
赵香梅的小心脏缓慢一放,腼腆的点头笑起来,现在的她不像半年前那么畏手畏脚,与人交往以及接受表扬的时候都开始落落大方起来。车间几次考核下来她都得到不错的成绩,她也不再只负责做些简单的发圈枕巾之类,开始参与成衣制作,一切也都朝着美好的方向前进。
时间靠近中秋佳节,各个科室部门的员工热火朝天在纺织厂礼堂门口排长队等着领取福利,李春红这种职位肯定不用她亲自去等着,当她去厂里开完部门周会回来,就看到自己办公桌上的节礼:四筒四个一组用红纸包起来的月饼、半斤糖加半斤饼干。拎在手里沉沉的让人心安。
李主任低头筹算了一下中秋节走亲访友的数量和送礼方式,一抬头就看见部门只剩赵香梅一人还在整理卫生,她忙招呼到,“春梅你还不去排队,现在队伍肯定老长了,那些布头你先别管了去晚了东西都是别人挑剩的次品。”
卷发少女不熟练的左右观察一番,心虚回答:
“诶~,主任我想着我是学徒,厂里记得我们愿意给我们发两筒月饼就很好了,我晚点再去吧。”
赵香梅心里没敢说她就是为了等李春红才在这里磨磨蹭蹭,眼看现在四下无人,她赶紧走到自己的工位,从自己的斜跨布包里掏出一条用报纸包住的长条走到李春红身边唤道,“咳咳,李主任。”
李春红抬头一看此景,心里就猜到个大概,她有些恶作剧的逗了逗眼前的年轻人:“怎么了,呦~这是什么?”
赵香梅略感尴尬,不太熟练的说着:“我跟厂里师傅学了大半年手艺了,李主任您对我教导用心我都记在心里,这这这,希望以后有机会能长期和大家共事。现在中秋将至,我家得到一条烟但家人都不好这口,主任你家人多想必你用得上,我就厚颜借花献佛了,祝您全家中秋快乐。”结果说完自己都不太好意思了。
李春红对着眼前人眨眨眼,接过来长条物轻轻打开报纸一角一看,是一条全新飞马烟。嚯~这一条东西弄来也不算容易,李春红低着头想了想自己的确需要这条烟,比起烟送礼之人更让她吃惊,赵香梅这孩子她心里是有谱的,这大方的出手和弄烟的渠道应该不是孩子自己的主意……心一沉她一下想到了某些传闻。
李春红当即犹豫了起来,过了小半分钟,她抬起头认真的对着赵香梅说,“香梅啊,谢谢你。不客气的说,现在主任的确需要这条烟,你那么优秀我们看在眼里,我能争取的也都会为你争取。但是主任想和你另外说两件事——”
“第一件呢,人情客往这些都是社会必备技能,可以不用但不能不会。大大方方的哈,如果以后厂里让你去销售你这么紧张可不行。第二呢,我年纪大了说话不中听你也不要介意,有时候上梁不正下梁要正,希望你以后一路坦荡,大大方方的开心生活,也祝你全家中秋快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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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出去了?”李双霜推着自行车和赵香梅咬着耳朵,走在下班出厂的路上别人都是欢声笑语,就她两愁眉苦脸。
“嗯,主任提点了我的话让我有些在意……”
李双霜皱着鼻子费力的推着车,发的中秋节福利就夹在她自行车后座上摇摇晃晃,“李主任就是希望你在开朗一些呗,周末我们去公园练习一下交谊舞吧,我带你多认识几个人扩大交际圈。”
赵香梅吓得回神,伸手帮工友稳住后座上的节礼,她只告诉朋友主任说的前半段话,后半句上梁不正一直埋在心底,饶是如此她还是第N次被李双霜吓到,“啊?哈哈,不太好吧太尴尬了。”
“哪里尴尬~少女,我们的青春岁月不多了,多看看其他厂的小青年才是我们该做的正事!”
两人走出纺织厂大门,在大马路边李双霜把车停好就语速超快的发表自己的伟大言论,“我们作为新时代女性,不要学旧社会那些规矩,工人有力量妇女能顶半边天,要勇于捍卫自己的想法和人生。”
赵香梅无奈想问对方是不是晚上又看了什么言情书,半路眼角瞄了一眼远处景色,打断了李双霜的长篇大论:“呃,双双你哥哥来了。”
李强国骑着一辆快散架的自行车满头大汗赶过来,前面篮子被塞了几盒不知名糕点,后面车后座还搭着个人,他气喘吁吁停车抖了下湿透的上衣喘着气:“老妹快把你的自行车给我拉东西,香梅也在啊,你吃饼干吗?”
赵香梅双眼含笑礼貌摇头,今天的她穿了一身半旧的工装随意梳了个低马尾,蓬松的自然卷头发给脸部四周增加了很多小卷发像只小狮子,而夕阳的光线下琥珀色的瞳孔变的更透明清透宛若上好的茶水,她露出小尖牙摆摆手,“不了,谢谢您。双双那我先回家了哦?”
这时从李强国自行车后座下来一个人,个子算高但人很黑黢,面无表情的和李双霜打了声招呼,然后一动不动盯着赵香梅看了好一会。
赵香梅正在和李双霜兄妹说着开心话,一下就注意到这个陌生人,也是因为对方的视线太强烈了,她不得已主动询问起来:“这位同志,是李大哥的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