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机会来了。十月的一个夜晚,唐钟芳吃完晚饭后难得没有出门交际,直接在餐桌上和两个女儿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让两人尽快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她们要尽快搬走,并嘱咐孩子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有另一位同族叔伯给唐钟芳介绍新工作,新工作离这边很远所以她们要搬家去叔伯家。
赵艳芳连忙追问唐钟芳,新的住所有单独房间吗?有室内厕所和厨房吗?得到肯定后她开心的不行,饭都不吃了就回房间收拾东西。
相比之下赵香梅就平和多了,她没有过问太多那位“叔叔”个人信息,只细细和母亲讨论起怎么和舅舅一家道别,需要带走的家具家电,新居住地到纺织厂上班的距离用什么交通工具解决,妹妹上下学是否方便这类麻烦事,两个人写满了一页纸的注意和待办事项。
唐钟芳抬眼观察姐妹俩的行动力,心中叹息道艳芳看着机灵还有小孩子心性,香梅不够聪明但能开始担事了,一个太过骄傲迟早要吃亏,一个还不敢自己拿主意做事随大流,两个孩子以后还要自己多操心。
天公不作美,等到搬家这日前一晚还星空满布,第二天早上等一家三口醒来的时候,沉闷的风轻撩起薄纱的窗帘下一秒又将其暴力吸回去,整个房间暗淡无光,落叶被秋风卷起到半空中就被豆大的雨滴正面击落在地,一动不能动的留在地上。所幸一家人的行李没有比一年前加太多,收拢收拢就又是小小的几个包裹。
毛大元夫妻还是来帮忙了,托他们夫妻的帮忙,唐钟芳用一包烟请到了纺织厂里开吉普车的司机师傅帮忙搬家,一家三口在和邻居们正式告别后带着为数不多的财物离开了这个居住一年的小房子。
绿色的吉普车慢慢找街道上行驶着,雨刮器运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赵香梅看着窗外的街景出神片刻,潮湿的水汽沿着湿润的衣角缠住了她,恍然间她感觉无色无味的雨水好像有了咸湿的气味……就像一年前那个黑暗的在海上求生的夜晚,外面风雨飘摇而她们一家三口躲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与世隔绝,一心只祈祷早日靠岸。下一秒那咸湿的海水味又化作浓浓的铁锈味在她嘴里爆发,每一次吞咽都如同在提醒她自己曾经做过什么。
心情不错的赵艳芳上车后便和家人聊着天,构思着未来的生活规划,但慢慢发现身边的人没有给她回应,她好奇侧身去看只见卷发少女脸色苍白浑身湿透的咬着牙根,吓得她连忙推了一下对方,“姐,你怎么了?不舒服嘛?”
“嗯?没有……”卷发少女眼珠在闭紧的眼眶中来回转动,抬手摸摸自己一脸的水汽,再出声时已经满嘴铁锈味,“没什么,刚刚可能淋了下雨。”
绿色的吉普车驶进距离糖厂500米远的一处小型住宅区,此处紧挨一个半开放体育公园,该处住宅区严格来说本属于公园管理人员宿舍区之一,后随着体育公园改造和扩建人员有流动,现在还居住在这的职工已经不多。
母女三人撑着伞从车上下来便看见一栋三层一梯两户的翻新居民楼,不时有人影从各户窗户上闪过,但不见一人上下楼走动。
三人安静的进了第一层左边住宅的大门,新刷完绿漆的木门还散发这一点油漆味道,唐钟芳拿出钥匙推开门后一眼首先看见雪白的墙配着干净的水磨石地面,大厅已有一张半新三人座沙发和玻璃茶几,橱柜上还放着一台电视机。
赵艳芳两眼一亮,心情大好的进屋巡查,又见三个卧室都有床桌,新买的煤球都垒的高高的放在厨房的竹篓里等着新主人,厕所里甚至还有一台半自动洗衣机!她骄傲的点点头,给予这套住宅一个及格的评分。
而唐钟芳表面高兴却内心还是有点在意,能换好一点的住所是很好,可惜这始终不算真的自己家。
当下房产私人买卖还没有一个正式规范流程,这样一套标准的房子如果只靠自己一家努力奋斗,怕是起早贪黑干个十年也肖想不起。一种不能落地,漂浮不定的命运感缠着唐钟芳,她有点伤感的想着,自己这辈子拼尽全力也就混成现在这样,命运为何不能多眷顾她?她转头便做出决定,一定要尽快弄到属于自己的房产。
绿色的吉普车在半小时后再次回到门口,毛大元一家都来帮唐钟芳全家暖房,这门亲戚受唐钟芳找对象的影响已经出现明显裂痕,毕竟这个时代名声对于女子还是很重要的存在,两家人在一起也尽量不去聊伤感情的话。
饭后毛大元说出去转转,不知道他怎么就和周围居民搭上了话,到了饭后就陆续有邻居上门打招呼,总算不让唐钟芳一家落了个难堪局面。
当晚睡前,两姐妹在沙发上聊起白天发生的事,赵香梅不由感激道:“舅舅对我们家还是极好的,如果没有他出面像我们三个这样来历不明又没工作的人,想在这个小区安静的住下去也还是有些难度。”
赵艳芳却不认同的摇头:“我们把他那套老房子里面自己买的电器都送他们家了,不然他才不来。”
赵香梅张张嘴,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叮嘱妹妹早点休息,毕竟第二天她们要和那位“叔叔”正式见面。
年轻漂亮女孩回到自己的新卧室,心里是这一年来少有的轻松和满意,正准备上床休息的她路过自己带镜子的衣柜前方,脚步突然停了下来,盯着镜子的自己她自问自答了一句:“咦,这套娜娜做的睡衣怎么看上去这么变扭。”
第16章 小门小户出来的
平淡的日子还在继续,赵艳芳也开始习惯每天骑着自行车上下学。随着天气越来越凉,夜色也降临的越来越早,每年到了十一月就有运动会和校园活动举行,这让文艺委员的赵艳芳开始不得不分心去处理课外活动排练。
一不留意当天就被超时拖堂,何岩抢着收拾好彩排的杂物,主动出击道:“艳芳,天气有点晚了,不然我送你回家吧。”
“呀,也不用了吧,”年轻女孩看了下天色,犹豫了片刻,细声细语说道:“再说我家里人看见有男生送我回家会不高兴的,而你晚回家你的家人也会担心,我也会担心你返程路上的安全啊。”
男孩子听到前面那句就整个人就颓下来,听到后半句又开心的不行,“那艳芳你现在先走吧,这些道具和书桌摆放留给我整理就行了,我,我一个人可以的。”
女孩含蓄点点头,说了几句辛苦了,就先行离开。只是没想到入秋后的天色暗的如此快,几分钟之内又暗了几层,而校园里几乎已经没有人了。骑车到半路,年轻女孩一边加快蹬脚踏的速度往家赶,一边心里懊悔刚刚不应该拒绝男同学送她回家时建议,转念一想毕竟现在住着的地方也不真正属于自家,安慰自己拒绝了也没做错。
华灯初上却照亮不了魑魅魍魉,薄外套在太阳下山后渐显单薄,女孩一边观察四周各个路口一边加快速度,这时突然有个身影不知道从哪串出来一把拉住她的单车后座。
“啊啊啊啊~!”赵艳芳吓得大声尖叫,连忙跳车弹开,瞪大双眼看清来人,“是你?!!疯了你啊,周建求!”也顾不得维持自己的往日形象破口大骂。
可惜没时间给她骂人了,周建求脸色挂彩嘴角破损,一屁股坐上车超她大喊:“快上车,别说了,有人找我麻烦!”
少女惊恐抬头,看着周建求刚刚跑出来的巷子里面有几个牛高马大的,一看就是社会人士扭曲着表情往外冲,当下也顾不得再说什么,连忙跳上自己单车后座,两个人踩上风火轮一样跑了。直直往外骑了好几条街确定没人跟上来后,周建求才小心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
“你,你……”少女现在还吓的面容失色,生气的瞪着自己的同学。
“嘿,欠你个人情,以后还你。”男孩大咧咧无所谓的样子,把车停好转身就要走人。
女孩气不过,小声反驳:“你的人情,你以为很值钱吗。”
男生扑捉到了空气中的传音,今天对他已经够倒霉了居然被人堵着打了一顿,尴尬和怒火让他有些情绪化,他站稳回身口无遮拦起来,“比学校里面那些对你现殷勤被你骗的团团转的男生值钱,我的人情好歹真的能换点东西。”
“你在乱说什么,我什么时候骗的别人团团转?”赵艳芳脸色一沉,眼中的寒光毕露,说来她和周建求也是奇怪,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不合,仅有的几次碰面都是充满了硝烟味。
“别装了,你以为你那点小聪明骗得了谁,哄一下没见过女人的男人得了,”男生自小被人捧着说话甚少看人脸色,而且眼前人也不值得他去礼貌,“你这模样脑子扔进市文艺团都混不到前三,毕竟小门小户出来的。晚上危险早点回家去找妈妈吧~~”说罢转身大步走去一下就走远了,留女生在原地气的直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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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纫机的声音不绝于耳,墙上闹钟滴答滴啊走到了十点,“嗡——”,走廊和车间墙上挂着的喇叭传来电流沙沙声声,大家抬头对视一眼开始陆续放下手上的工作,除了实在不能停的岗位,其余员工整齐排好站在走廊或空旷的办公位置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