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点点头老实说好。
转个身,刘江海就把高大景给叫走了。黝黑男人应了一声放过了手里可怜的电视机,随手拿过外套跟着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刘江海掏出红塔山烟盒给高大景,被对方拒绝后也不恼缓缓开口:“小高,我想问问小刘前妻那家人是怎么回事?听说昨天他前妻又去公司闹,说家里出事哥哥被警察抓了。”
对面后生脸上浮现出震惊,而后纠结一阵:“刘总知道那位被抓的是什么罪名吗?”
“听说是在边防连人带车被抓的,还说是条大鱼连车队都是他的。”
高大景皱眉看着窗外,长江带来的潮湿沁润着这座冬日里的巨大城市,让人身上冒出止不住的寒意。他犹豫着说了他知道的一些事:“……他只是个小跑腿的,整个车队不可能是他的。”
“他这种没本事又野心勃勃的人,让人拿去当替死鬼很正常。他真正的老板现在早跑了,边境山多路多老板也多。”
两人站了一会,高大景才缓过神来,他探究看向身边老奸巨猾的年长者:“刘总,你怎么这么关心友明前妻?”
年长者嘿嘿一笑,毫不吝啬露出自己真面目,他指了指对方打趣道:“看你藏私房钱的样就知道你聪明。实不相瞒我还有个小女儿没结婚,她挑男人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帅,我挑女婿也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本分。你说我姓刘,友明他也姓刘,这不就是老天爷送来的上门女婿嘛。”
房间里呆着的刘友明看着开始吃夜宵的冬子,忍不住劝道:“冬子哥你少吃点吧,这一路肚子比原来大了不少,你这样还怎么找媳妇呀?”
“你瘦的和个猴一样懂个啥,”冬子得意拍拍自己的肥肚子,手里拿着的卷饼一只手都握不住,“女人就喜欢我这款,有安全感。”
待到小雪节气已过,翘首公司出差的各位职工才陆陆续续回来。南方的秋装已经更新到棉服款式,办公室里的发财树又拔高一截。可现在没几个人有心情好好欣赏,特别是刘友明,他还没来得及休息一天又被安排了新任务,陪着设计部两位大师在省内各自治县采风。
刘友明看着手里买的各种小玩意有些为难,里面是北京买的小戏曲面具和小火车模型,感到为难抬头问:“香梅姐,我可以休息半天先去看看孩子吗?我好久不见他了。”
坐在办公桌前的女老板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人,又用余光接受到了李春红的暗示,她犹豫几秒还是打算自己来做这个恶人:“小刘啊,你可能不知道上个礼拜双霜又来店里和公司大闹一场。我让张师傅他们去找她私下沟通,人没找到倒是知道了一件事,她把你们那套五金公司的房子卖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住。”
对面年轻人听到这话如遭雷击,他张张嘴喘着气说不出话。房子卖了……那他和前妻就再也没回头可能,因为他买不起第二套也不可能挤在岳父母家里住。
“我劝你还是等下次回来再去找她谈谈吧,我先让春红师傅去帮你搭搭话,毕竟双霜也跟了李师傅这么多年。”
李春红也跟着劝阻,总算是把刘友明给暂时拦下,他这一跟设计部出发不到十二月底怕是回不来。
待到房间里没了其他人,李春红才着急和赵香梅说了实话:“找人去问了,她哥失踪好几天才听到信说被抓,结果没几天她嫂子就带着孩子和财产回了娘家。然后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拿着她哥签的借条找上门,打伤她父母还在她们家门口泼油漆。”
“那现在人呢?”
“不见了,邻居说半夜偷偷回老家不敢露面。”
赵香梅坐在桌子前叹口气,她十指紧紧交叉来回推动手指关节,终是下了决定:“李伯母在我怀孕时对我多加照顾,我母亲离世时李家的情谊我和大景不能不认,师傅你看能不能找一下厂里的老同事替我去她老家找找看。在我能帮的范围下我都帮一帮,就是这事你私下找人去打听就行,千万别让刘总的人去。”
“找人的话刘总那边更加擅长呀?”
赵老板闷闷不乐摆摆手:“别说了,让他们知道我怕事情更复杂。”
这一插曲就像水里偶尔掉落树叶造成的几丝涟漪,很快事情就被人抛之脑后。因为要面对的新问题每天层出不穷,让人应接不暇。
首先要面对的就是,要上大众电影内页了,广告怎么写?
销售部和行政部收集当下最常见的内页广告呈报公司领导,都被赵香梅一一否了。她看着那些配两张图片再写上一两句吆喝词的广告深感不满:“就这样?我们花几千一个月就这么玩?”
年轻的属下面面相觑,试探干巴巴解释:“赵总广告就是这样的呀?你看这张也是服装广告,这位模特穿着衬衫,下面配上广告词—穿xx衬衫感觉好极了!”
好个屁!赵香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伸手用手背滑动她办公桌上的地球仪摆件,脑海里想起70年代电视上看见过的资生堂和绿箭口香糖广告,还有上厕所时最喜欢带的叙事杂志。
一件好商品再配上个好故事,才是成功的营销。
“老板您的意思是需要润色出一个故事吗?还是找家广告公司?”
卷发女子提起笔在公司文档上签下名字,思考片刻布置起作业:“你让全公司每个人写篇200字左右的小作文,就写自己印象中和布料或者服装相关的故事,不一定要求是我们店里的衣服。当作广告词评选,采用了奖励30元,进入初选也奖励20元。”
当下所有人都震惊到张开嘴,那可是三分之一工资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当天公司瞬间摇身一变成为文学座谈会。
部分会错意的员工拿着铅笔和草稿纸缩在座位上,心想难道我还不了解老板吗,老板肯定是想表达创业的艰辛,想表达翘首是如何从一个小裁缝店变成如今这样一个大公司!笔下唰唰写起了小作文。
在店里当导购的小年轻,趁着没客人坐在了店里的沙发上。她想起来自己面试时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又想起那天面试完老板请了一碗面,那碗面是她当天吃到的第一餐。如今没想到才过去几个月,自己也能人模狗样在这座城市立足。感叹之余她拿起笔写道:
我想要来市里找工作,但家里没有一件新衣服,我的妈妈连夜把最少补丁的那件外套洗干净让我穿着来上班,可没想到城市里的人都不会穿打补丁的衣服,但我还是觉得那天的我很勇敢,因为补丁上有妈妈的温暖和家庭的爱。
运输部办公室,两个轮班司机正在木头板凳上睡觉,还没摸到周公的手就被冬子上门抓个正着。两人只好洗把脸在这痛苦的坐班,一个贴报销的发票一个在写小作文。
“随便写写,你干脆就写你老婆早上在你兜里发现半包烟,如果拿起扫帚打你的事算了哈哈哈哈。”
“去你的,值20元呢!我想想和服装相关的……”这位司机膀大腰圆初中没毕业,平时主要就是负责开车和搬货,他把手里的铅笔都摸出汗后终于憋出几句:“当年谈恋爱的时候,我老婆还不是母老虎,有次约会她在人民公园大树下等我,穿了一条黄色的连衣裙好像一根大香蕉……”
一旁的同事听到这样的作文笑到锤桌子。
“笑什么笑?”写作文的司机写的满头大汗,字迹扭曲还夹着不少错别字,“要是我中了呢!”
第二天早上,赵香梅和梁敏就在这些字迹不同、草稿纸不齐的小作文里努力进行最后筛选。两个人花了半小时快速看完这差不多30篇小作文后,忍不住笑着对视一眼。
“那篇作文让你印象最深?”
“打补丁的衣服和大香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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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全文写完,今天开始双更,早上一章下午一章
第180章 又过了一年
街道两边的墙上都刷着白底蓝字的正楷广告,写着大大的“容声冰箱”和“永久自行车”,除了给幼儿认字外没啥大用。
设计师们从大山深处里带着满满干货回归之时,公司内部上下修改数十次的广告词也终于定稿,接下来又是没日没夜的会议。
时间终于走到年末最后一个月,冬意带着慢吞吞的冷联合阴暗的云裹住大地。阳光只能在午后匆匆露个面,让那灰暗的天空稍显亮色,接着毫不留念消失不见。
高大景关上会议室的木门,他假意喝了一口茶平复自己激动的内心:“刚刚和杂志社沟通得知,89年3月的封面人物定的是港星钟楚红。”
会议室里年轻人都倒吸一口冷气或者小声尖叫,一看就是经常鬼混在各小电影院和录影带室,而中老年人则是好奇问道:“这谁?封面遇不上刘晓庆和巩俐吗?”
黝黑男人顶着老婆探究的眼神装出赞同的神情:“巩俐那封是下半年,我也不认识这些香港明星我都不去看港片,过时了过时了。”
赵老板嘴角冷笑一声,把话题重新拉回来,她拉着设计部的同事就关心问道:“辛苦两位老师一把年纪还长途跋涉,这次收获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