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上的中年女子保养良好,她眼角几根细纹甚至动都没动一下,不冷不热回道:“去吧。”
玻璃杯轻放在茶几上,年轻女子轻快起身跟随丈夫走上楼梯,不同于丈夫的惊吓害怕,也不同于沙发上那位心里憋着火的老妈子,赵艳芳心里爽的不行。
下午她陪着陈丽玲在文华东方酒店和其他太太见面时,一位花旗银行高管的夫人不知道是不是和李家有什么过节,她放下手里的茶杯和银勺故作姿态问道:“芳这个名字倒是很常见,我们家里也有叫芳的下人。哎呀,现在安越还有没有美国人啦?我听说乱得很哦。”
新媳妇还没来得及回答,陈丽玲就语气温和截断了话题反问道:“麦太太还不知道吧,你家先生还和我家先生说下次去安越考察一定带着他,安越现在稳着呢。你家先生都想调过去做项目,你有时间多和他交流一下感情,不然自家男人在外面干什么你都不知道。”
现场其余人精跟着打起圆场,调侃陈丽玲新得了媳妇喜欢的紧,旁人几句调侃都受不了。赵艳芳听后害羞低下了头,一副顺从无比的小媳妇样。
可回到家没有外人后,陈丽玲是正眼都不瞧一下赵艳芳,在外面她是不得不为了家里颜面帮媳妇出头,回了家难道还要装模作样吗?
陈丽玲撇着嘴看新媳妇进进出出操持家务,大小姑子心情好就送她一条过时的首饰,心情不好就可以笑话她的英语口音,就连下人对待这位二少奶奶有了几分懈怠,给她的咖啡永远排在最后,烘洗干净的衣服上总带着没清理的毛絮。
这位新媳妇却也总是笑笑,还时常顺着对方开些自己口音和见识上的玩笑,反倒让对方觉得无趣起来。
精心调制过的走廊灯光源洒下来格外温馨,在油*亮的木地板上泛着适宜的光圈,还没等心情不错的新女主人欣赏够,她的新婚丈夫就在楼梯拐弯处拉住了她小声叮嘱:“爸爸刚刚很生气,等下你进了书房一定要小心说话。”
李松明灰头土脸,眼里惊吓还没淡去,想必也是被自己一向严厉的父亲训斥的又起了心理阴影。他贴心先给妻子打了预防针,害怕妻子没有心理准备就面对父亲的怒火,却没看见对方心里一片冰凉。
两人很快到了二楼书房外,李松明叩响两声房门扭开了门锁。
书房的门在年轻女子身后无声关上,空气里上冷冽的熏香试图掩盖淡淡的烟味和陈旧纸张味道,她浑身忍不住抖了一下,这是她嫁进来这么久第一次允许进入书房。
李立建坐在宽大的红木桌后,手里拿着一本策划书严肃打量眼前的女子,沉声问道:“这本策划书是你写的吗?”
赵艳芳站在书桌前不卑不亢点点头:“爸爸,我只是帮松明完善了部分细节和数据。”
中年男人心里冷笑一声,自己儿子什么样他最清楚,但还是带着一丝满意指指桌前的椅子:“坐下吧,都是一家人。”
待到三人重新坐下,李松明低头在旁假装看起策划,心里早就发麻只求自己老婆能回答出策划书里的细节数据来源,拯救他于水火之中。
“松明解释不清投资回报周期,你来吧,夫妻都一体。”李立建目光如炬,他指了指桌子上的策划书问道:“你怎么想到用凶宅建纪念馆。”
“爸爸,我从我家叔伯那边听闻到好几个大项目,觉得这个项目我们最适合上手,安越政府一直想找有国际水准的投资商建立爱国文化项目。”赵艳芳声音平稳,脊背挺直,
“我家在安越的那套宅子位置其实很好,周围的地价也受到影响现在无人问津,只要处理的好就可以用最低价拿下整个街区。安越现在落后中国那么多,他想造个战争纪念馆凝聚民心,这个景点必定是他大力推广和宣传的新热点。等到凶宅的故事被淡化,到时候周围的土地无论是做cbd还是酒店、住宅都价值翻倍。”
李立建眼里闪过欣赏,舍得露出嘴角微笑:“那你家的房子就彻底铲平,你舍得?”
“废物利用罢了,与其荒废几十年再给别人开发,还不如趁着现在博得安越政府好感和社会声誉,为我们在安越以后的投资开个好头。”
女子声音没有任何眷恋,像谈论一条穿旧的牛仔裤:“这份策划是我根据去年安越经济数据做的粗略调研,做得不好让爸爸笑话了。项目总投资我估算为8000万新币,地产收购占30%,建设占40%,运营和预备金占30%,回报则是当地政府补贴和税收优惠、商业地产出租和长期周边升值。”
赵艳芳停下2秒,小心观察李立建神情,等到对方示意她说下去才继续道:“投资回报期为7-8年,如果获得当地政府大力推广和旅游团合作,周期还可缩短1-2年。”
书房内一片沉默,李立建看着手里的策划稿不语,而李松明则在不停偷窥父亲脸色。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儿子:“松明你为什么答不出这些数字,解释不了这个项目的必要性?”
李松明咬咬牙解释:“我负责整体思路和方向指导,爸爸,我刚刚只是有些紧张才答错。”
“松明有更要紧的事业要忙呢。”赵艳芳伸手轻握着丈夫的手,满眼崇拜看着他,冲淡了书房里有些过于冰冷的气氛。
狡猾的中年男人扫了对面两人,他再次正眼打量自己的儿媳,语气不详叹道:“你很像年轻时的我。”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交待,“你们两个再把这份策划磨一磨,下周我要松明在商贸会上来解释这份可研报告。”
赵艳芳屏住的呼吸放松下来,她优雅起身动作轻巧:“谢谢爸爸的信任。”
等到小两口转身出了书房,赵艳芳才微微侧目看了眼书房大门。
很像年轻时的你……赘婿李吗?
当年轻女子再次走回一楼陪着母亲看电视,沙发上的陈丽珍立即对她投来询问的眼神,年轻女孩微微一笑谦卑道:“松明写的策划被我弄乱了几页,我已经去修改好了。”
年长妇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对生意上的事一直处理不来。
下周李家要和李松杰女朋友家吃饭商量订婚的事,而陈丽珍还没想好要不要让赵艳芳出席,毕竟之前因为二媳妇的事李松杰女朋友家甚是在意,两家关系直到李立建竞选议员成功后才得以缓和。
大厅里有种冰冷的寒意,女佣正在厨房内用白手套擦拭每一样餐具和杯子,预防留下任何指纹印。
窗外一辆奔驰车缓缓驶进街道深处,红色的车尾灯在夜间闪烁时让赵艳芳想起了丛林里蛰伏的野兽。
“妈咪。”年轻女子拿起之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柔声道:“下周安越经济部领导来狮城考察交流,大使馆让我抽时间去出席欢迎宴呢,但我还是觉得大哥的家宴比较重要,你看我是不是要回绝?”
陈丽珍心里暗舒了口气随即又有些吃味,大使馆每周都有活动,每周都有官方人员往来,这说辞是赵艳芳给她的台阶,但也掺杂一些提醒。
中年妇女犹豫片刻才缓缓交代:“大使馆的活动比较重要,你先去参加那边的吧。松杰这次家宴不是什么大事,等订婚宴和婚宴我会给你单独介绍给对方。”
“外交宴会怎么样也是公共场合,你那几套衣服过时就别穿了,每天我带你去买一套新的。”
“谢谢妈咪,妈咪的审美最好啦。”
“嗯,我那还要些首饰是你们年轻人的款,明天去挑挑吧。”
“真的吗?”年轻女子眼里都是崇拜的神色,她甜甜笑道,“妈咪的东西都是传家宝哦,我就知道妈咪最疼我。”
陈丽珍心里被撬动几分,终究还是对赵艳芳露出来些温和暖意。
圣诞颂歌从新开的义安城百货大楼流淌出来,乌节路男孩们正在兴奋排练舞蹈,从东陵路口街道两侧的树枝上就挂满了灯饰,流光溢彩的灯光河流一直蔓延到天际线。年底一到,各种聚会和活动就翻倍登场,而太太小姐们抛头露脸的机会就更多。
李家大厅,赵艳芳坐在钢琴前弹奏欢快的旋律,那是一首不知名的安越民谣,让她有些沉迷也有点开心。现在大厅只有她一个人,难得这么清净。
身后楼梯上下来两女一男,两位小孩子还有些兴致好奇这是什么音乐,年长的姐姐却撇了下嘴角:“艳芳啊,别玩了快回去换套衣服吧,你不会是想穿这身衣服去参加晚会吧?”
钢琴前耳聪目明的女子惊讶回头,看见大姑子身上那件和自己颜色相近的连衣裙,顿时心下明了,哪怕是她先选好衣服坐在大厅此时也不能多解释一句。她优雅起身说了句稍等便回房间更换服饰,内心没有什么不快,因为——谁丑谁尴尬。
即使在浓妆和珍贵珠宝加持下,姿色平平的李慧敏在弟媳身边也衬托的像个黄脸婆。
嗤笑气音在房间某个角落响起,一下激怒了心里有坎的李慧敏。她恼怒瞪大双眼看了大厅一眼没抓到发声者,佣人们正陪着陈丽玲给大厅换上圣诞装扮,憋屈下大姑子恶狠狠瞪了已经上楼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