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别着脸不肯说话,眼泪无声落下。
“和从前一样,跟小舅哭闹,说你觉得小舅对他们的处罚太重了,哭吧。”
“我没有这样想,你要这样做肯定有你的道理……”
“这不就对了?”崔骘将她脸上的泪抹去,“为何非要说什么陛下不陛下的呢?不是存心惹我生气吗?往后不准说这样的话了。”
她鼻尖翕动,含泪看他:“让孩子留在这里吧,我想回玉阳。”
“这又是在说什么胡话?哪有皇后不住在宫里的?”
“我不想做皇后。”
“是不想做皇后,还是不想做我的皇后?”崔骘再一次抹去她脸上的泪。
“我不想做皇后,也不想做你的皇后,你为什么总是这样逼我,你为什么非要我像你预想的模样活着?我不想留在这里,不想在你身边。”
崔骘沉着脸,将她轻轻搂住,竭尽所能放轻声音:“小舅错了,小舅方才不该跟你那样说话,你身上还有伤,小舅该对你有耐心一些,是小舅不对。”
“你这些年难道不是为了你的霸业而东奔西走吗?我难道可以求你不要征战了回家陪陪我和孩子吗?今日我说你是皇帝,你还不高兴?你有什么可不高兴的,难道你能放弃这个皇位吗?我和孩子跟你的宏图霸业来说,算得上什么?我没有怪你没有怨你,只是按照规矩,将你奉为君主,你为何要咄咄逼人!”
“小黛,我不是一打完仗立即就接你们来了吗?皇后的位置会是你的,太子会是你所出的,我会追封你的父母,为他们修建祠堂,再挑选两个听话的孤儿过继给他们,将你的姓氏传下去……”
“我不稀罕。”
崔骘一怔,紧皱眉头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需要,你要征战时便将我们母子四人扔在玉阳不闻不问,你闲下来便要开始来管束我强迫我,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你再说一遍。”崔骘抓起她的手腕,“你再给我说一遍!”
她咬着牙,泪眼斜去:“我说,你出去……”
崔骘一口咬住她唇,将她死死按在床榻上,两三下便将她的寝衣扔去地上。
“不要!”她满头长发凌乱披散,挣扎无果,终于怕了,哭着求,“不要这样对我,小舅,不要这样对我……”
崔骘松开她的手腕,垂眸静静看着她:“为何要说这样的话?”
她抽噎道:“这几年你总共就来了三封信……”
崔骘将她抱起:“怪我,是吗?”
“这几年我想明白了,我会听你的安排,会尊敬你,会做好一个皇后和一个母亲,我求你不要那样无孔不入地管控我。”
“这几年,没有我在你身旁,你过得很开心,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崔骘扶住她的后颈,含着她的唇轻轻吮吸:“不可以,你只能听我的,打仗时传信本就艰难,我不是故意不给你写信,可我每日都在想你。不要再说那些伤人的话了,否则,我很难保证不对你发脾气。”
“我……”
“早知晓你会想这样多,我就该带上你一同去战场。”崔骘唇弯着,轻声道,“起来就闹,早膳都未用,伤口还疼不疼?吃完饭小舅给你换药。”
菀黛看着他暗沉的眼眸,缓缓垂眼,低声道:“好。”
“来,将衣裳穿好,小舅喂你用膳,小舅好久没有这样喂你用过膳了,还记得你刚怀上桓儿时,什么都吃不下,只有小舅喂你才管用,小舅也未曾问过你,怀桐儿和樟儿时有没有这样害喜?”
菀黛小口吃着汤羹,她不想回答。
崔骘却追问:“为何不语?”
“怀桐儿时还好,怀樟儿时有些害喜,但有窦太医在,一切无碍。”
“你辛苦了,等你伤好一些,我带你去新建的凤梧阁看看,这些年我在各地搜罗了不少宝物,皆已让人搬去那里保存了,往后便交由你保管。”
“好。”
崔骘给她喂完饭菜汤药,又亲手给她换下背后的伤药,搂着她,哄着她,看她缓缓入睡。
两日后,登基大典,她脸色好看许多,一早便起来梳妆准备。
织室给她准备礼服已经十分轻便,衣裳上原有的珠宝换成金丝刺绣,虽然轻便,但不减奢华雍容,头冠首饰也全做成了空心的,不知多少人连夜赶工才能完成。
崔骘已在殿外等候,她不敢让人多候,梳完妆,立即被搀扶着出门。
“伤口还好?还能吃得消吗?”
“还好。”
崔骘稍稍点头,牵着她朝前走。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乾元殿的模样,黑色的大殿静静卧着,高大,雄伟,庄严,还有些阴森森的,大殿的门开着,如同张开一张深渊巨口。
朝臣百官站在巨口之中迎接,他们朝巨口之中走去,走在通往皇位的路上。
这是一条极长的路,一眼望去,那上首的皇位如此的窄小,可越往前走它越大,大到需要抬头仰视。
她被牵着,一步步跨上台阶,俯视群臣,听着内侍宣读圣诏。她没有听清,只看见殿外的天是那样明亮。
“……禅让大位。是日,吉光普照,紫气东来,太祖皇帝乃即天子位,定有天下之号曰靖,改元建成,大赦天下……”
“菀氏家风纯朴,满门忠烈,钟灵毓秀,行彰婉顺,性秉柔嘉,玉洁松贞。今册立为皇后,尔其勉修内治,更效关雎之德,永缔麟趾之祥。”
群臣皆叩首跪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卿平身。”
“谢陛下,谢皇后。”
皆连几道圣旨下。
“追封皇后故父菀氏公讳某为安国候,追赠皇后故母菀氏为安国君。着令有司择吉日,备礼册命,敕所在郡县,为安国候侯、君营建祠冢,置守冢户十家,四时祭祀,永著令典。”
“着封卢昶为中书令,封镇岳候,食千邑,丛述为中书监,封扶风侯,食千邑,扶越为尚书令,王郧为侍中……夏烈为大将军,封忠勇候,食千邑,胡进为大将军,宁安亭候,食五百邑,夏烁为骠骑将军,封辅安亭候,食五百邑,冯事为车骑将军,封垣于亭侯,食五百邑,崔骋为征西大将军,封宣阳侯,食千邑,祁燮为征北大将军,封恒远亭侯,食五百邑,韩骁为中领军,睢庆为中护军……”
群臣齐声跪拜谢恩,各自心思不一。
这一趟下来,已过午时,菀黛一开始还有些好奇,后来脑中昏昏涨涨,迷迷糊糊听了些,撑到大典结束,总算松了口气,失去了意识。
周遭一片昏暗模糊,似乎有滴滴的水声,她努力睁了睁眼,似乎瞧见她的孩子们站在浓雾之后,可她走不过去,只能着急呼唤。
“韩统领、韩统领……”
“小黛,我在这里,小舅在这里。”崔骘急忙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
“韩统领……”
房中安静,所有人都听清了,崔骘眉头一皱,芳苓偷瞥一眼,心中警铃大作,慌忙解释。
“夫人应该是想让韩统领将几个皇子带来。”
崔骘的脸色并未缓和,沉声问:“不是喝了药了吗?为何还不见好?”
太医们早便跪在地上,此时弓着身头也不敢抬一下:“陛下,皇后是因箭伤导致的高热,恐怕不是一副汤药能痊愈的。”
“那要如何才能痊愈,你们倒是开口。”
“请陛下再耐心等待片刻,若是药仍旧无效,便要再施针灸……”
“好,那朕便陪你们一同在此等候。”
太医们心中皆是惴惴不安。
崔骘仍旧沉着脸,盯着床榻上的人,听着她胡言乱语,那含糊不清的呓语中提到了几个孩子,两个侍女,还有韩骁,唯独没有他。
就在他脸沉得要杀人时,太医及时道:“请陛下先退出宫殿,臣等要为皇后施针。”
“朕就在此处,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崔骘纹丝未动。
太医擦了把冷汗,战战兢兢道:“那、那请陛下稍稍挪开一些……”
崔骘将掌中的手放进被褥里,往后退了几步。
太医上前,手还没落到菀黛的脸上,人突然惊厥抽搐。
崔骘大惊失色,一把推开跟前的两个太医,将床榻上的人按住,急声呼唤:“小黛,是我,是小舅,你能听见小舅说话吗?你快醒醒!”
歪倒在地上的太医爬起身,连忙道:“陛下,不能这样强行按住皇后,她现下没有意识,若是强力挣扎,会撞断骨头的。”
崔骘咬牙怒斥:“那你们说该如何是好!”
“陛下快让皇后侧卧,将皇后的衣领解开一些,避免呼吸不畅。”
崔骘深吸一口气,紧忙照做,又着急问:“然后呢!”
“掐十宣穴……也就是掐指尖,试试能不能刺激皇后醒来。”
崔骘已然照做,不见有效,又立即去掐另一只手的指尖,还是无效,他一狠心,手上的劲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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