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登枝_文氚【完结】(23)

  眼前这位衣容华贵,飞扬跋扈的年轻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八年华,居然敢这般张狂地直呼南乐县知府大人的名讳,一时倒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段师爷拿着那块烫手的令牌,进退两难,

  那牌子是红木做的,乌油油的面上似乎刻着什么字,可惜此时黑灯瞎火的,段师爷也看不清楚。

  动手吧,又打不过。

  讲理呢?

  呵!

  这一屋子男男女女,看上去个个相貌堂堂,实际上没有一个讲理的。

  段师爷还能怎么办?

  只好带着鼻青脸肿的下属,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姜岐玉其实很少干这样的事情,她以前在平南虽然贵为郡主,却从未打着王府的旗号,胡作非为。

  就连与纨绔少爷们打了场以一敌多的架,还会被她老爹罚跪祠堂。

  不过好在成年之后的姜郡主,很快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在偏僻的小胡同里套麻袋。

  今日,终于仗势欺人了一回,姜岐玉面上依旧高贵冷艳,心里实则是感慨万千。

  没想到,她堂堂平南小霸王,在家的时候想揍几个熊孩子还得偷偷摸摸的,到了遥远的北地,反倒是有机会摆一摆她郡主的谱儿了。

  县衙的人离开之后,姜岐玉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她这光杆郡主不过是个花架子,端得委实僵硬了些,也就能唬一唬段师爷这种没见过真正世面的,倘若随便换个京官,姜岐玉都得露馅。

  “行了,人总算是走了,今晚好歹能安稳地睡个觉。”

  姜岐玉往四下里看了看,还算宽敞的小院经过一番打斗之后,掉落了满地的砖瓦,她用的那柄笤帚也秃成了一杆竹棍,忍不住喋喋咋舌。

  不过她转念又一想,就单看言成蹊用棋子砸她那个架势,这位也是个拆房子的高手。

  人家主人都不心疼,她也就不瞎操这份闲心了。

  “我回了,后头的事情你们自己应付吧。”

  姜岐玉边说着话,边看向一直注视着她的苏禾。

  小姑娘长得清秀可人,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像春日里的若水河,清澈甘甜,看着便招人喜欢。

  永宁郡主转了个身,大大方方地让她看个清楚,长眉轻挑,凤眸含笑道。

  “怎么样,好看吗?”

  苏禾遂也笑了,她虽不会武功,但看见姜岐玉这般潇洒利落的身手,心里也明白,她必然是自小狠下过一番苦功夫,才能有今日的成就。

  苏禾点了点头,嘴角的一对儿小梨涡显现出来,十分乖巧甜美。

  “好看。”

  姜岐玉也笑了,她其实很适合红色,明艳的长相,潇洒的性格,丹凤眼即便是笑弯着,也给她增添了不少端庄大气。

  “记得最后把我的令牌要回来,我老爹就给了我这么一个,丢了我就进不了家门了。”

  姜岐玉走到门边,临别的时候还特意回过身来,朝苏禾摆了摆手。

  苏禾握着梨花奴的小爪子,也朝她挥手道别。

  秦邝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追了出去。

  他扬声唤道:“郡主留步,我送你。”

  两人之前站在廊下说话,苏禾没听清楚,此刻她抱着梨花奴,惊愕地立在原地。

  “……郡主?”

  言成蹊坐在石凳上,闻言抬眸看向她。

  “平南王独女,永宁郡主。”

  苏禾点头不语,她其实完全不觉得这位郡主像是皇室中人,她明明更像一位来去自由,潇洒肆意的江湖女侠。

  正这么想着,突然听见言成蹊温和低沉的声音。

  “她,这么好看?”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庐山云雾(三)

  苏禾闻言不由愣怔。

  言成蹊虽然依旧笑着,但不知为何苏禾总觉得他的笑容有些凉凉的,看着她的视线也显得意味深长。

  梨花奴正在她怀里舔舐自己的长毛,温热的舌头擦过苏禾的指腹。

  苏禾一把将它举到言成蹊面前,毛茸茸的大脸瞬间占据了深邃幽暗的桃花眼。

  “小梨花觉得郡主好看吗?”

  苏禾趁机揉了揉它圆滚滚的小肚子。

  “喵——”

  梨花奴不明所以地叫了一声,苏禾立刻接口道。

  “你看,它说是。”

  “…………”

  言成蹊低下头去,无声地笑了。

  他身上总有一种矛盾的气质,少年的朗风月明混杂着若有若无的破碎支离。

  言成蹊将梨花奴从苏禾手中接过,放回石桌上让它自己睡觉去,站起身来缓缓开口道。

  “忙了一整日,早些回去休息吧。”

  苏禾眨眨眼睛,还想说些什么,“明日——”

  言成蹊的声音淡淡的,融在微凉的夜风里,朦胧地带着股让人心定神安的力量。

  “明日,有我。”

  言成蹊将苏禾送到门口便止步了。

  夜阑人定时分,他的教养不允许他随意踏足一个独自生活的女孩的院子。

  苏禾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向他。

  “我今日这么走了,跟着我去府衙的伙计们会不会……”

  言成蹊帮她抵着门扉,廊下挂着的防风灯亮着暖融融的烛光,光影里他长身玉立地静静站着。

  “近水楼的掌柜已经得到消息了,明日他自会去府衙领人。”

  言成蹊的视线扫过一地狼藉的屋内,眸光有一瞬间的凝滞。

  苏禾怎么会有…………

  很快他便敛去眼底的异样,神情一如既往的平淡从容。

  “晚安。”

  苏禾的院子里刚刚被县衙的人查翻过,箱柜妆盒全都大喇喇地敞开着。

  碰倒的椅子摇摇欲坠地倚着半开的柜门,就连苏禾养在窗边的折鹤兰都被人打翻了一盆。

  苏禾心疼的不行,这两盆折鹤兰是她用羊肉笼饼从一位农妇手中换来的。

  农妇不识得折鹤兰,这当作是路边杂草折来准备带回家中喂鸡,刚巧被苏禾遇到。

  苏禾见这两株幼苗鲜嫩青翠,便用自己做的朝食换了回来。

  她刚租下这个小院的时候,手头紧巴巴的,连个像样的花盆都买不起。

  所以只好从近水楼里借走了两个醋坛子,将这两株蔫蔫吧吧的折鹤兰养在了窗台上。

  好在,折鹤兰虽然开出的花朵形似兰花,却并不娇气,它的生命力比寻常兰花顽强的多。

  苏禾每日里给它浇浇水,晒晒太阳,这两株垂头耷脑的幼苗竟然都存活了下来。

  等苏禾手头宽裕了些,她便去集市上淘了两个老旧的青花瓷贯耳瓶。

  因为瓶身上的一只瓷耳在搬运过程中磕损了,原主人便将这一对青花瓷瓶低价贱卖了。

  瓶身上的烧制的花纹,是最普通的岁寒三友图。

  苏禾觉得她的折鹤兰,也同松竹梅一般,坚韧不拔。

  冬天刚被她捡回来的时候,还奄奄一息的,没想到过完一个春天,竟然都开出皎洁的花朵来了。

  倒是很适合与岁寒三友比邻而居,于是苏禾将这对青花瓷瓶替换了原先的两个瓦罐,仍旧是摆在她正厅的窗案上。

  此时,左手边的一盆折鹤兰已经被人掀翻在地,青葱的长叶被皂靴踩断,只余几根细细的经络藕断丝连地挂在植株上。

  苏禾蹲在地上将整株折鹤兰小心翼翼地捧起来,重新放回瓷瓶中。

  这只贯耳瓶仅剩的一支耳朵也被摔碎了,好在瓶身还算结实,虽然也出现了不少裂纹,但到底还能使用。

  苏禾没有去管屋里的零零散散的箱笼,她先将这两株折鹤兰重新放回窗台上,又提起一旁的小浇壶,给它们撒了些水。

  正要转身,苏禾的鞋尖踢到了一个硬物。

  不知什么人将这个巴掌大的樟木小盒扔在了门边,苏禾弯腰捡了起来。

  樟木盒式样简单,盒盖中间是一排榫卯的锁扣。

  盒盖已经被人掀开了,里头是一对和田玉双姝的长命锁,锁头上镂雕着一朵五瓣芙蕖花。

  苏禾看也不看地将长命锁塞回木盒里,重新扣上榫卯后,随手丢进了一旁的立柜。

  这一整日都过得兵荒马乱,苏禾躺在炕上只觉得身心俱疲,慢慢闭上眼睛。

  白日里混进地牢时忐忑不安的心境,牢房里霉湿腐烂的臭味,钱统领的昆吾刀朝着她的后背刺过来的时候,带起的冰冷寒光……

  历历在目的一切,都像是打开的水闸,再也关不住了。

  许是真的累坏了,苏禾很快就沉沉睡去。

  梦中依旧是连绵不绝的火海和嘈杂喧嚣的人声。

  这个梦苏禾做了许多年,最近已经好些天没再做了,谁曾想,今日头又卷土重来。

  梦里的她仿佛是一个游魂,隔着琉璃罩子看着在火海中啼哭,奔走的人流。

  她想伸出手,可是她什么都碰不到,也无法挪动半步,只能远远地望着。

  这场大火不知是从哪里烧起来,顷刻间,硕大的一座宅子,亭台,水榭,楼阁全都置身赤红的烈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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