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登到台顶,你会见到盛京的血脉与筋骨,东关门、西直街的重建步入尾声,你见到楼塌了,见到平地重新起高楼,人像血管通着城市的百骸。
在繁荣的民居外面,辽阔的平原后面,是隐隐的雪山,雪山断开生机,冰河埋葬了一柄名剑,它有无数破敌的传说,受到江湖侠客争抢,而今连名字也没留下,因为断在了河底。
经年累月,男帝的举止更加放得开,坐在算师们的台子上,掀动放荡的龙袍,袒露一双曼妙的长腿。
他光着雪色的足,轻抬向喘息赶到的青年。
男子养足形不容易,不能多走路,不能过食,还要适当地按摩,防止它变得扁平,而男帝有一双顶标志的玉足。
燕无珏好似玩过千百次这样的游戏,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双鞋履,握他的脚踝,面无表情地塞进了鞋子。
燕不峥突然骄横,脱掉穿好的鞋,扔下九百九十九层台阶,白皙的玉足踢向燕无珏的腰身,红唇怒启:“你这样忙的大人,也能记得我吗?”
燕无珏道:“我有难处。”
燕不峥喝道:“你不是燕无珏吗?谁能难到你?你和丑人厮混……审美也变得下贱了!”
燕无珏上楼不止带了鞋子,也负了剑。
重剑被她抛给男帝,即是一记猛击,他被压在台上直不起身,如小兽般呜咽,艳丽的脸浮现痛苦。
燕无珏弯腰平视男帝,不轻不重拍他的脸蛋,“你在说什么啊?”
男帝咬紧贝齿蜷缩着,一行清泪流了下来,“小时候你说最喜欢我,是骗我的么?”
燕无珏:“我是你的妹妹!”
燕不峥哭道:“你看了我的脚,也摸了我的脚……”
先帝差点打死勾引的哥哥,妹妹维护,也差点被打死了。
燕不峥被打断了腿,休养好些年,行走方看不出破绽,燕无珏伤到了脑袋,永远成了木讷的路人张三。
“你没事就赘个女人吧,省得整日胡思乱想,原委讲清楚了,你又是男帝,妻主不会太责备你。”
男帝哭叫道:“可是你看过我的脚了……”
燕无珏厉色道:“我在河边好好的捏泥巴,你为何要脱靴踩我的泥巴?是我要看的吗?是我要摸的吗?是你,不知廉耻。”
“我没有……没有……不知廉耻……”
九岁的燕无珏处在狗都嫌的年纪,被玉足惑了心智,浑浑噩噩地溜进皇兄上学的太学院,摸了男同学们的玉足。
燕无珏被先帝揍成了正面形象,一巴掌龇牙咧嘴,两巴掌眼神清明,记不住那天的手感,反正再也没有摸过异性,品行正得发邪。
“你看了我的脚……”
男帝只知道说这一句话,明显被过去魇住了,燕无珏抓回重剑抱在怀里,叹出一口气:“我要走了。”
这句话像黑云中乍刺的电花,燕不峥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燕无珏。
“我不是故意要赶你走!我从来没有想抢你的皇位!!没有!!!”
他连忙爬了起来,抱住她的后背,以为兄妹会摔下楼去,摔得鲜血淋漓,血肉相连,仿佛出生前纠缠不清永远在一起的双胞胎。
燕无珏底子很稳,扶剑点台阶,撑住了两个人的重量,谁也没摔下去。
她应该为蠢人发火,说不上来的,没有发火的欲望,道:“我这些年冷落了你,也是不对。”
燕不峥哭了。
比被皇妹看到了玉足,哭得更有真情。
燕无珏就地坐了下来,擦干净楼梯的一片空,燕不峥坐在干净的阶上,眼睫挂泪。
“为何许配韩幼给我?”燕无珏转头对着他,她的瞳孔里有他的痛苦,她们没有相同的痛苦。
“他的赘礼有一百万两……黄金。她们有各种理由问我要钱,我没有钱给你了,想着你纳了王妃,赘礼不会经过层层剥扣……”
燕不峥咬紧唇瓣回望她,燕无珏立刻偏开视线了,在观天台,天边明月垂照她肩头轻甲,光华万千。
“你支持我打仗……?”
她不自在地搅弄着手指,十指骨节分明,体面的文官会戴手套遮掩隐私,武将不戴碍事的手套。
对于她们是日常方便,对于男子的意义则不同。
燕不峥瞧清楚了那大小粗细,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轻声说道:“我了解你,不择手段也要做一件事,这件事做成的概率会有八成,别人不懂你,我不拖你后腿。”
第41章 构陷 “谁也不许进去。”
林休休脱光了躺在床上, 翻阅话本本。
燕无珏在床下摆弄铁块,无形之中给话本配背景音,他听得爽死了, 一会擦水一会叫水,请燕无珏帮忙传话。
她传了七八次, 到最后冷面的侍从都忍不住提醒:“子时了……殿下。”
“哦, 子时了!”燕无珏霍然起身,回去扒拉兵器架子。
林休休害怕刀兵相碰的声音, 蒙进被窝瑟瑟发抖,紧接着一股猛力冲上了腰,他四肢被迫离开床榻, 连着小被子被燕无珏扛上肩膀。
“我也要出门吗?”小土猫弱弱地道。
“放心罢!本王不会让你光着出门的!”
林休休好说歹说, 被燕无珏放了下来, 事发紧急, 他没有胆子让燕无珏多等,随便套了件月白色褂子,肚兜都没有穿。
燕无珏交给柳莺一张地图, 是在观天台时, 画的盛京全景图, 朱笔勾了几座建筑。
柳莺带领十来个侍卫出发了, 此事没有定论, 不好大动干戈。
盛文熙住在南坊街, 考期前后,白日的街道相当热闹, 各地的商人来往京城。
入夜,南坊街冷清得紧,红色的黑色的大门紧紧闭着, 凄冷的风卷着树叶,蹭过林休休的小腿,他大叫一声,窜上了燕无珏的后背。
四周的房子黑暗涌动,看不真切,在闭馆酒肆对面,燕无珏停下脚步,闭目凝神倾听。
“啊~~”林休休还在惨叫,她回手轻打了他的嘴巴,就不叫了。
叩、叩、叩。
酒肆内部,传出有规律的碰击声,一团毛发在纸窗下面晃动。
林休休又要乱叫,一个巴掌先伸到了他嘴边。
他控制住狂乱的心跳,捂住眼睛,分开手指,紧张地注视燕无珏的动作。
她银枪的枪头勾住木框,轻力抬起微掩的窗子,一团小黑猫窜了出来,跳上路边的大桶,敏捷地跳到了屋脊。
“哈哈……是小猫呀。”林休休抹了把汗,好尴尬呀。
银枪长柄自动收束,收成大约手掌长短,配上冷冽的枪头,像变形的匕首。
林休休做了丢人的举动,嘴皮子一动就解说找补:“我见它四肢纤细,肚无赘肉,定是一只野猫,野猫为何会被关在酒肆嗷嗷呜呜呜……”
燕无珏护着他的腰肢,跃上了同一座屋脊,林休休吃了嘴冷风,解说声也惊到变形了。
唉……她这……天龙人……唉。
燕无珏步履不停,在各种屋头疾速奔跑。林休休感觉在玩实感游戏唉,大气不敢出,紧紧闭住眼睛,嗅闻越来越近的血腥气。
若不是被灼热的体温覆盖着,定然觉得自己被反派到处乱扔了。
“你能不能慢一点儿呀……摔倒了我东一块西一块的,捡也不是很好捡嗷嗷嗷……”
随着一个恐怖的高空落地动作,呼啸的狂风声戛然而止,燕无珏松手,林休休软绵绵地从她背上滑进了草地。
草地是臭臭的,土壤是咸咸的。
林休休扶着昏乱的脑袋,睁开眼睛,在满月的照拂下,倚靠廊柱的尸体好似周身泛着曦光。
盛文熙死了。
她的衣服有点点血迹,伤口集中在头部,头颅凹陷,脸皮全是血,原本规整的束发胡乱散着,大张着嘴巴,牙龈的血没过牙齿,流到下巴就凝固了。
在宫廷夜宴,燕无珏当众请她子时谈话,她没有应允,子时她就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休休第一次见到凶案现场,犹如被重物击打了后脑,眼前发黑又发白,断片的拉扯感拉着他的神经。
他知道她要死,是书里说的:盛文熙死于朝权的刺杀,由此引发了岐州叛变。
那个人,在几个时辰前,和他参加了同一场宴会。
他看见了她和别人饮酒,性格耿直,喝酒不知晓让着前辈,前辈不带她认识同门了,她还当别人是喝不过羞愧而逃。
他见过她脸上每一寸鲜活的肌肉鼓动,有阵子是想家了忧愁,有阵子是嘲讽盛京人酒量差,有阵子觉得旁席套话无聊,有阵子仿佛妒妇盯着燕无珏,看着在寻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