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是那日之后，她意识到自己的确不适合在医馆长久地呆下去了。
原来女子想要脱离娘家和夫家，在这世上独立地生存真的这样难，她也是第一次明白陆啸峥说她背后“将变得空空如也”究竟指的是什么。树欲静而风不止，她这样孑然一身的女子，不安于深宅，那就不可能“静”得了。
所以她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离开医馆的时机。
开春后，一直为医馆供应药材的生药铺掌柜朱丛带了个衣着破旧的女人来，说是来求医。稚雪本以为是特意来寻她这个女医的，那女人却突然哭哭啼啼地跪倒在林芳风的诊桌前。
林芳风吓了一跳，问她这是做什么，那女人才说明来意。她是城外紫塔镇梅家村人氏，夫家姓牛。家中小儿突然患了魇症，日日啼哭抽搐，找神婆看过，也喝了符水，但并不见好，眼看着孩子不吃不喝，一日萎似一日，她瞒着家中的丈夫来城里寻医。
“你来寻医为何还要瞒着丈夫？”
“他只信神婆，不信医。我们镇上原也有大夫，但常出偏差，又要价甚高，镇子里已无人信他，那大夫现已搬去相邻的镇子了。”
林芳风哦了声，“听起来像个骗子啊。”
“是了，就是个骗子。朱掌柜去我们村子里收药材，看我儿可怜，遂带我来求神医。”
林芳风却推辞道：“我不是什么神医，而且医馆离不开人，我若随你去村子里，一日难回，我这医馆……”
“师兄你去吧，医馆有我。”稚雪忙接了话。她自然知道他是故意推脱，遂笑笑道：“不是你说的吗？医者救死扶伤，她为了儿子大老远来了，师兄你就去救救那孩子吧。”
林芳风暗暗朝她瞪眼，又坐回诊桌之后，对那女人道：“这样，你先同我说说是什么病症，我先看能不能治，若能治，便姑且同你走一趟。”
那女人感激涕零，忙将孩子症状详述。稚雪在旁听着，也默默回想着师父曾教过她的，像这孩子的症状，应是受了惊吓，且较为严重。开方应以镇静、安神、理气舒肝为主，亲人若能在旁开释抚慰，则能更快痊愈。加上这孩子已经几日不吃不喝，药方中还要加上些人参之类的强健体魄的补药，身强才能不惧邪气，亦能助其心神归一。
林芳风静静听完，却看起来依然兴趣寥寥。稚雪便上前了一步，将自己的想法当着朱掌柜和那妇人的面说了。
他眼睛一亮，忙站起身来：“啊呀师妹，没想到你只跟师父学了三年，竟已学到了全部精髓，甚至比我想得还要更周到细致。不如这样，你跟这位娘子去一趟梅家村如何？”
他见那妇人似是露出些不解之色，又解释：“这位是我的师妹邱医士，本就生在医学世家，又天生聪慧，后被我师父收为了关门弟子。她刚才说的你也听到了，由她跟你走一趟也是一样的。”
殊不知他说完再抬头，稚雪正挑眉含笑地看着他。
“师妹，那就有劳你辛苦一趟。这些钱你拿着，雇车用。另外，我让小伙计陪着你，给你当助手。”
又另外拿给稚雪二十两银子，“我瞧着她也没钱买药，八成你是要倒贴的，这二十两应该也够了。”
稚雪心下也正愿意去，遂接过银子：“还是师兄想得周到，那我就拿着啦。”
“拿着，快去快回。”
……
虽已是春天，但城郊鲜少人烟，放眼望去绿意似有若无，伸出手放在唇边，还能哈出冷气。
村子里烟火气盛，似乎还要暖和些，河边的垂柳也都冒了新芽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芬芳。
到了梅村，稚雪见那孩子已是奄奄一息，她想起师父教过的，遇到这种情况，诊治需从急，但也不宜用药太猛，只怕他小小的身子一时承受不住。遂她当晚便叫小伙计先回城，她需留下守上两日，期间又配合针灸，每隔两个时辰行针一次。
男孩儿的父亲起初不信稚雪，总欲阻挠，但见行过几次针后，孩子果然镇定下来，哭喊抽搐的症状减轻了许多，发现女医竟比神婆还管用。
夫妇二人便十分信她，忙按照稚雪说的去镇上的生药铺抓了药来煎，又日夜不停地陪在孩子左右，常以言语开导安慰。
那孩子吃了药，三日后便能正常与父母说话交谈，牛氏夫妇对稚雪感激不尽，不惜下跪致谢，更恨不得让儿子认了稚雪当干娘。
稚雪婉拒，却又道：“若你们想谢我，能否帮我在镇上找个房子，我想租下来，在此常住。”
牛氏应着，可也有些不解：“邱医士不是林医士的师妹吗？那么好的医馆您不回了？怎么想到在这偏僻的镇子上住下来？”
稚雪答：“我瞧着这村镇依山傍水，村庄恬静，民风淳朴，许多村民以采摘草药为生，但整个镇子却没有个像样的大夫，我留下，也可有施展的空间。城里虽好，但我一个女医，也常束手束脚，这里总还要宽松些。”
“那可好了，我去找族长，我们夫妇没有本事去帮您找房子，但族长一定能找到。”
梅家村的族长自然姓梅，花甲之年，听说稚雪救活了牛家的娃儿，又肯留在镇上行医，他便异常热情地找到了镇子上的牙人，免费为稚雪寻了个院子，那时稚雪已在牛家住了五六日，听说找到了院子，便急忙跟着族长到了镇上。
族长和那牙人带她看了一遭，问她可满意。
稚雪站在四方的院子中，望着小巧却也规整的三间房舍，有些犹豫。
“这院子虽好，就是地段太偏僻了些，离街道很远，附近只有两三户人家……”
那族长明白她的意思，便对牙人道：“邱医士一个女子的确不宜住的太偏。还有没有更好一些的？”
“因邱医士要求房屋不能太破旧，且要干净，房租还要低，挑来选去，就这个最合适。地段虽偏了些，但离大道并不远，附近也都是一眼能望到的荒地或农田，并没有遮人眼目的山林，坏人都无处藏身哩。再说了，老族长您还不知？咱们这一带治安一向好的很，十里之外就是镇北军的大营，且营中骑兵常在附近巡视，自从去年协助官府剿了几窝山贼，连山里都太平了，更何况镇子里？”
“镇北军？”
稚雪忍不住重复着，不由朝墙外眺望，好像心也跟着飘远了似的。
族长笑道：“是啊，镇北军京畿大营，听说驻守了五千人呢。每日鸡鸣时分，还能听到兵士们的操练之声。偶尔走在山下，还能看到巡逻的骑兵。”
“那看来……我来对了。”
稚雪低头自语，再抬头却见那牙人和老族长都在眼巴巴看着她，是在等她最终的决定。
便见她咧嘴一笑：“不用再找了，既然四野都太平，就定这个院子吧。”
如此，待医馆的小伙计再寻到梅家村，牛氏夫妇便告诉他稚雪已在紫塔镇租了房子，准备长久住下来了，又交与他一封短信，是稚雪给林芳风的。
小伙计将信带回去，林芳风当晚便再睡不着了，只怕陆啸峥哪天来向他要人，他却该如何交代！
第99章 药方
为劝稚雪回城，林芳风狠了狠心将医馆暂时闭馆了一日。
他去紫塔镇那日正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村子里花红柳绿，山明水秀，稚雪也已将小院收拾得井然有条，偶尔到附近村子里出诊，因有在惠州积累的与农户们打交道的经验，她的名声很快便在村子里传开了。还有慕名来求医的，若给不起钱，也会带着打来的野味，或砍来的薪柴，以作诊费。
林芳风看她过得有声有色，似乎的确比在城里时还要如鱼得水。
“师妹，你一个人住在这荒郊野岭，师兄我在京城日夜难安啊。”
稚雪一面给他倒茶，一面宽慰他：“放心，我带着防身的药粉呢。再说，这镇子里的人都是些本分的农户，淳朴得很，你叫他们为非作歹，他们都不会。”
“前两日织云到医馆问起你来，我是编了谎话才将她请走的。若她知道你住到了村子里，那也就相当于陆啸峥知道了，我可就惨喽。”
提起陆啸峥，稚雪反而有些伤情：“是吗？可他已经不管我了。”
“你说这个我想起来了。织云说陆家的老夫人正在张罗着给陆啸峥说亲，似乎已相中了两户小官家的姑娘，说是不求门第显赫，只要性情温顺、本分贤良，能安守内宅、相夫教子便好。师妹，你当真不跟我回去？万一那陆大公子看上了别人，你可就……”
稚雪怔了怔，却只是嘴硬：“我只想好好做我的女医，他爱娶官宦闺秀，就娶去好了。”
只是说完又默默纠结许久。她早该想到的，陆家不能没有主母，司氏上了年纪，李静琳又是妾室，内院总要有人来理事。他娶正妻是早晚的事啊。
明明是她拒绝与他成亲，现在又有什么立场悲伤难过？难不成，还要求陆啸峥为了她终身不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