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_九章华【完结】(42)

  “欸,将军都不嫌麻烦,你却嫌麻烦?”

  叶岭紧着替冯景洲道谢。

  稚雪按捺半晌,终于问道:

  “大公子受伤了?”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啸峥侧过身,余光与她碰了碰,却只给她一个棱角分明的侧脸,例行公事道:

  “一点小伤,无碍。”

  “是左臂吗?”

  他侧身时,能看出左边肩膀稍显僵硬。

  “二少奶奶好眼力,……”

  谁知陆啸峥一回头,叶岭接收到他的眼色,后面的话便没说下去。

  “将军有近卫保护,自身亦武力超群,怎会受伤呢?”

  冯景洲问出了稚雪想问的。

  陆啸峥轻咳一声,“凡事总有意外,这也不过是个小小的意外罢了。不足为道。”

  “将军乃国之砥柱,您受伤可不是小事,怎么能说不足为道呢?难道……不便说?”

  “既知不便说,你问的倒起劲儿!”叶岭将冯景洲按回榻上,不叫他再说话。

  陆啸峥暗暗哼了一声,不经意间抬眸,瞥向不远处默然的稚雪。她也正望着他,只是此时两人都对彼此生了疑介,眼中流光甚是黏着微妙。

  “叶堂主,冯医正所用一切药物和其余诊费,就都记在我的账上。尽量用好药,不必吝惜。”

  他说完起身就走,叶岭忙道:“我这就安排先给您换药。”

  “不必了。你把药交给我的侍卫,我自己回去换。”

  “这怎么能行呢?”叶岭三步并作两步才勉强追上,“上药的步骤不能马虎,弄不好会发炎的。”

  “没那么多讲究,战场上什么伤没受过?早成半个大夫了。”

  陆啸峥步伐减慢,又故作随意地回身看向稚雪:“你如何来的?要不要坐我的马车回去?”

  稚雪也早已起身目送着他,听他问,眉眼一舒,微笑道:

  “好。”

  却听得身后冯景洲有气无力地支起身子,“二少奶奶恕我不能送了。您和蓝夫人今日之恩,日后当涌泉相报。”

  他一出动静,屋子里气氛顿时又有些怪异。

  叶岭忍不住撇嘴,再看陆啸峥,眼里寒光烁烁,似乎对冯景洲这过于殷勤的表现很是不悦。也对,那毕竟是人家的弟媳,家中的兄弟又长睡不醒,年轻男女稍不留神便情难自禁,作为长兄他自然要警醒看顾。

  稚雪反而比他们都坦荡,款款向冯景洲行礼告辞,才随了陆啸峥而去。

  溶溶夜色里,陆家的马车第一次走得这样慢。稚雪猜测是凌少骏刻意而为,估计陆啸峥的伤势不轻。可他全程不与她说话,她亦不想先开口,两人在车里无声对峙,僵持不下。

  茵儿察觉不对,渐渐如坐针毡。索性借口车里太闷,手脚麻利地掀开帘子投奔了驾车的凌少骏。虽然要承受冷风瑟瑟,起码不用受无声“摧残”。

  “不愧是会医的,你给冯景洲上药的动作很是细致考究啊。”

  陆啸峥调门儿起得有些高,嗓子都有些发裂,透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

  稚雪低头整理衣裙,“大公子是在楚云楼受伤的吧?二女相争,岂不是很热闹?”

  柔糯的音色裹在晦暗的光影里,仿佛细细密密软软的刺从人心上滚过,说不出的感觉,听得人心里发闷。

  “谁告诉你的?”陆啸峥音色瞬间低沉。

  又是一道轻柔:“恐怕整个京城已无人不晓了。”

  “知道个屁!”

  铿锵顿挫的几个字仿佛将空气都震碎。

  见对面的人气鼓鼓看过来,忙又找补:“我是说那些传谣之人。”

  “大公子的意思是,只是谣言?”

  “当然。”

  马车虽慢,遇到石头依然会颠簸。陆啸峥扶了一下左臂,痛苦蹙眉。

  稚雪只张了张口,经过一番纠结,看在他受伤的份上,终是选择退步:

  “等回去,我帮大公子换药吧。”

  又换了哄人的口气:“如何?”

  对方便愈发孩子气,半晌才掷给她一个矫情的回应——

  “嗯。”

  真是头犟牛。稚雪暗诽。

  回到陆府,她随着陆啸峥到了潮升阁。

  “我这里没有换药所需的那些物什,苍吟小筑应该有吧?叫你的丫头去取来。”陆啸峥先解下披风扔给凌少骏,又看向稚雪。

  稚雪疑惑,像他们这样整日操练的武将,疗伤的器具不应该都是常备的吗?可也没功夫细想,忙吩咐茵儿去苍吟小筑取药箱。

  却不想,陆啸峥转头便她带至一间陈列着各式兵器的大屋,又从角落里取出一个三层药匣,里头棉布、木镊、剪刀、棉絮,乃至治疗跌打损伤的药粉、药酒、盐水都一应俱全。

  再看那些兵器,大多稚雪都是第一次见到。

  十几种兵器分列在两侧,每样兵器后头都立着一架灯檠,上置纱灯,不管是挺立的长枪,还是横置的长剑,抑或岿然若磐石的大斧,都被擦拭的锃亮,灯光下折射出冷冽星芒,宛如明镜一般映出稚雪纤若蒲柳的袅娜身影。

  她好奇地欣赏着,一步一步,从长枪走到长戟,又忍不住去抚摸已经被磨损得斑驳开裂的皮质长鞭。正想问些什么,回身便撞进一个宽厚壮实的胸膛之中。

  凛冽的雄性气息包裹而来,她欲躲,却反而被他拽得更近。

  柔弱的拳抵在那胸膛上:“你是故意将茵儿支走的。”

  他半眯着笑眼:“看破不说破。”

  “换药吧。”

  “你替我宽衣。”

  就见她凤目又睁大了几分。这么……直接吗?!

  “或者像你对冯景洲那般,用剪刀剪也行。”

  她才猛然想起,换药当然要宽衣啊,要将伤口袒露出来才行啊。但他故意提冯景洲,分明就是挑衅,再说,如此精致的衣裳,用剪刀剪?

  也不知怎么的,她突然像个临阵退缩的士兵,身子僵硬得像灌了铅,手更是抬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好先将他推远几分,可手触到绸缎的衣料,覆在一层钢铁上似的,即使她已用了些力气,他依旧纹丝不动。

  她试探着望上去,视线漫过他滚动的喉结,下巴,丰唇,最后,被他幽邃的眸光捕捉。似自投罗网的飞蛾,她几乎融化在那片迷离的光晕里。

  “不会?那需要好好学学。”

  男人温柔喑哑的嗓音,含笑的眼眸,压抑着无尽欲念似的。她心跟着狠狠一颤。

  可身体还是僵硬的,甚至笨拙。他就抓了她的手,去拨开腰上的白玉带扣。

  “解扣子总会吧?我手抬不起来,只能你来了。 ”

  一粒,两粒,三粒……她帮他褪了锦袍,露出里衣。可这也是第一次,一个男人在她面前只穿里衣。他却转身坐回矮榻上,自己解开里衣,大喇喇袒开上身,唬得她忙背过身去。

  “怎么,这不是那个在雨里主动对我……”

  “别说了!”

  她要制止他,却突然梗住了。目光停在雄壮的男性躯体上,但这只是第一层冲击,紧接着就是第二层,第三层……那古铜色的块垒分明,因战场厮杀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痕迹。还有,包裹着伤口的白色棉布上洇出的深色血污。

  “你……”

  那血迹突然叫她身为医者的意识苏醒过来。她没再耽搁,走过去拿起剪刀,将棉布剪开,小心翼翼揭去黏在伤口上的部分。

  这时,她已蹲了下来,尽量与他锁骨下方的伤口平齐。

  棉布全部被揭下时,男人发出痛苦的低吼。窄而深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边缘已经结了薄痂,但更深处还有血液溢出。

  “这……是匕首所伤。”

  “眼力不错。”他呼吸有些迟滞。

  稚雪用蘸了盐水的棉布将上次残留的已经被血浸透的药粉擦除,一点一点的,细致、利落,不敢有半点拖泥带水。越拖沓,他只会承受更多的痛苦。

  男人的额上覆上一层汗珠,顺着鬓角流下,脖子上的汗更是淌过宽阔的肩膀,滑过雕刻般的胸肌与腹肌……

  女人乌发如云,散出淡淡馨香,又被他身体的热度烘烤着,那香气,夹杂了独属于雄性的气味,渐渐携卷着两人,连屋子里的温度都陡然上升。

  他的呼吸越发粗重,眸光亦渐渐幽沉。她几乎是半跪着的,又离他太近,香气和温热的呼吸波浪般扑来……

  “稚雪。”

  女医却完全投入在上药的过程中。只柔柔“嗯”了一声敷衍应答。完全没注意到男人滚动的喉结。

  “好像扎得不深,看来力道不大,是女人所为……青楼的女人?”伤口处理干净,稚雪开始为他重新上药。

  陆啸峥用力眨了眨眼睛,让自己清醒一点。

  “吃醋了?”

  “吃醋?”稚雪恍然惊醒,原来这种感觉就是吃醋?可是她很清楚的,轮也轮不到她来吃醋。她不该吃醋。

  “没有。”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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