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头张着嘴喊得老惨了,眼泪都出来了。可惜我画技不好,否则真该画下来,叫你们也看看她的惨相。”
小寿星对着段龙辉正说得起劲儿,段龙辉亦笑吟吟瞧着她,不时地看一眼陆啸峥,那意思,你可真敢下手。
就在四人都无防备时,不知哪里飞来一块硬物,嗖得一声从令月肩头擦过,最后竟是朝着稚雪的腹部落去。陆啸峥迅速地跨步,一横身将她的身体掩住,又将人掰向一侧,这才堪堪将那硬物躲过去。
稚雪见他脸上的肌肉紧绷如拉满的弓,眼里露出气愤的凶光。她忙拽了拽他衣袖,是叫他别冲动的意思。
段龙辉见他二人面对面看向彼此,很是胶着的样子,遂以咳声提醒。稚雪忙后退了半步,绕开陆啸峥的臂弯,才看到那硬物是个核桃大小的石块。
更听得令月朝那投石块的人气急败坏道:“程浥君,你不在庙里吃你的斋饭,怎么又跑来我的生辰宴捣乱?!”
就见那高挑少女手臂交叉,将剑抱在胸前,鲜红的衣裙仿佛湖面上燃起的一抹辣色。那姿态,颇像江湖上行走如风的女侠客。
只是一开口,刁蛮跋扈之气便又露了出来。
“我若不来凑热闹,哪知你在背后这般取笑于我!话又说回来,我可是专门来给你贺寿的,怎么,你不该拿我当上宾对待吗?”
可知程浥君这般抢风头的衣饰,更让令月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得仪态,啐了一口在地上,只恨自己不会功夫,没法跟她打一场。
陆啸峥踱上前去,问她:“何故拿石子伤人?”
程浥君见他脸如铅色,又想起自己曾输得那般惨,顿时气势也萎了几分。撂下手来道:“是她在背后说嘴,我只是教训她。再说了,我伤人了吗?二少奶奶,您伤着了?”
她不提稚雪还罢,这一问,陆啸峥面色更阴沉了。
“小姐私自下山来,是将皇后娘娘的责罚当儿戏吗?”
程浥君扬着下巴道:“将军有所不知,我自小就是这般。连当今圣上也知我最是桀骜不驯。况且,皇后阿姐只说让我在山中焚香吃斋半个月,也没说中途不让下山啊。是吧,阿弟?”
她转头问去,殊不知刚赶上来的程霆翼眼睛里只有气红了脸的陈令月,把她这个堂姐倒晾在了一边。直到吃了她怼来的一拳,才呲着牙喊疼。
“阿姐,你能不能给我留些面子?”
他说完,才上前跟陆、段二人见了礼。
后头的程浥君也半含着笑走来行礼,又对稚雪道:“刚才险些误伤了二少奶奶,您可别见怪。浥君不是冲您的。”
她又歪头去看陆啸峥,竟还略带了三分羞赧,笑道:“陆将军,我这样还算有礼吧,满意了?”
她这般,反倒令陆啸峥不好发作。段龙辉也看出些不同寻常之处,不觉瞥向稚雪,才见她面色似乎已有些不自然。
“程小姐的脾气真好。陆将军不懂手下留情,你也不计较。”
“陆将军说过,上次我伤他,这回他伤我,我们扯平了,互不相欠。既然有婚约在身,我们又拗不过大势所趋,不如就重新认识一次呗。”
她通身的红,与陆啸峥一身的玄色相对,两人站得不远不近,却又令周遭人都显得多余了似的。
稚雪默默垂了眼睫,能感到陆啸峥侧身留给她的余光,不由心中隐隐地揪住,因为她意识到,自己从他那里也只能奢求这一点遮遮掩掩的余光而已。
而那张扬跋扈的女子却可以肆无忌惮表达自己的爱恨。她第一次如此鲜明地尝到了嫉妒的苦涩,却又觉得自己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众人都还在怔忡诧异中,那女孩儿旁若无人地解下剑穗,抛出一道弧线,正落在陆啸峥面前,而他习武的惯性,迅准地接在了怀里。
红色剑穗,挽着漂亮繁复的结,中央还坠了一块圆润未经雕琢的碧色玉石。
“将军说要拔光我身上的刺,可我程浥君身上的刺也不是谁都能拔的。你既然想来试试,我选择接招。咱们……再切磋吧。”
女孩儿朱唇翘起倔强又娇媚的弧度,明眸飞扬,带着灼人的明艳,对他们的关系重新做了定义,竟让那身经百战的武将也有刹那的愣怔。
“你怎么说变就变了?”陈令月竖着眉毛问她。
“以前我不了解陆将军,现在,我觉得我了解一些了。”
陆啸峥哼了一声,以掩盖此时的不自在:“那可能你了解的还不够。”
“日子还长着呢,我们可以慢慢了解嘛。”
程霆翼却凑了令月去,陪笑道:“美女爱英雄。陆将军武力超群,把我阿姐制服了。她就喜欢比她强的。”
“什么嘛,朝三暮四。再说,我阿叔还不一定瞧得上你!”
程浥君只拿眼睛去瞧陆啸峥脸色,巧笑嫣然,丝毫不在意陈令月怎么说。
众人正僵着,便见岸边走来三两妙龄少女,却都是陈令月和程浥君素来交往的官宦千金。远远便听见一串银铃般嬉笑之声。
陆啸峥与段龙辉互换了个眼神,吩咐仆从收好弓箭。他又去寻稚雪,却见她已由茵儿和珍嬷嬷陪着走出去老远了。
低头看看手里握的玉石剑穗,突然觉得甚是烫手,但他不能当着众人一扔了之,只好暂且收下,想着待回府再同稚雪解释吧。
第54章 亲近
陆啸峥回府后直接去了苍吟小筑,却只看到甘妈妈和李妈妈守着啸言,并未见到稚雪。
他略坐了片刻出来,迎面便看到珍嬷嬷,他正欲开口问稚雪,珍嬷嬷却先跟他倒起了苦水。
“大公子,我受夫人和您之托照顾二少奶奶,自认很尽心尽力。二少奶奶倒好,平时看着乖顺得很,身怀六甲便也学会了拿大。”
“出了何事?嬷嬷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晃晃脑袋,气愤道:“本来我是跟着二少奶奶一起离开的将军府,少奶奶却中途带着茵儿那死丫头下了车。说是坐车犯晕,直想呕吐,要下车走走,吹吹风才能好。这不是欺负我人老腿脚不济嘛?果然呢,再一转眼,少奶奶和茵儿就没了人影,我这老骨头坐着车寻了半晌也没寻着,只好先回来。”
她揉着腰,作委屈状,陆啸峥心中责她将主子弄丢了,还在这里说嘴,却也怜她年纪大了,嗔怪的话便没说出口。只道:“嬷嬷别急,我这就派人去寻她们,你先回去歇着吧。”
他急步出了后院,又吩咐魏冲和秦奉礼务必在天黑前将稚雪和茵儿找回来。
两位管家见他那样子,也知是强压着怒意,遂不敢怠慢,忙着人出去找。
大概半个时辰后,便听门上的人说不用找了,少奶奶带着丫头已经回府。陆啸峥在谦益堂等了半晌,又听说她二人已先回了苍吟小筑,他便更气。饶是这样,还是拉下面子追了过去。
那时稚雪已在厅里坐着,脸色并不好。
陆啸峥看到她憔悴的样子,也瞬间没了脾气。
反而身段都矮了几分,弯腰就着她,“你忘了自己是有孕在身的人?况且胎还没坐稳。”
稚雪抬眸望他一眼,两手交握着,温和道:“我就是想在街上逛一逛,稍微透口气。”
“是不是因为最近嬷嬷管你管得多了些?她是老人,也老道,你怀着身孕,有些时候是该多听听她的。”见她不语,他思量片刻,绕过她坐了下来:“还是因为我接了程小姐的剑穗,你不高兴了?”
稚雪突然正色道:“大公子误会了。你与程小姐是天家指婚。她给你剑穗,你接了,顺应圣意,皇后娘娘也会高兴,说不定明日就会传为街巷美谈。这对陆程两家都是好事,甚至对于社稷都是大好事……我自然没有理由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但你的表情骗不了我。”
她喃喃:“我不是因为这个……”
陆啸峥正理着袍子,又看向她:“那是因为什么?你到底去了哪里?”
稚雪正沉默着,忽听珍嬷嬷站在门槛外道:“大公子,夫人传话来,说二少奶奶劳累了大半日,该早些用饭,用完饭也能早些歇息。”
陆啸峥朝门外侧目:“知道了。”
又低声对她道:“那剑穗我的确收下了。不过都是表面做做样子,你莫要当真。”
听着他和缓甚至有些讨好的语调,稚雪忽然惊醒过来似的,端站起身道:“我没有知会珍嬷嬷就自己去乱逛,是我不对。大公子也别误会,我并未因程小姐赠你剑穗就生气,她是你的未婚妻,她赠的物品,你该好好保存才是。我也会保重自己,不会再任性了。”
她一股脑说了那么多,煞有介事地认错,他反而一时无话可说了。
“你当真不气?”
“当真啊。”
陆啸峥默默看了眼门外,觉得这个话题也没什么意思了,遂道:“我去跟珍嬷嬷说,叫她也别太拘着你。以后再有什么不顺心的,你叫茵儿去潮升阁告诉我,不要自己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