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不知,他说要送,稚雪和茵儿心里都松了一口气,这下终于不用再听珍嬷嬷长篇大套却无聊透顶的唠叨了。
她眼眶一红,嘴角却是上扬的,乖巧应了声好,便随着他一起上了马车。
后半段的路程,稚雪竟枕在他肩上睡着了,再睁开眼睛时,已经到了田庄。待安顿好了一切,陆啸峥却发现田庄上用的炭都太粗糙,烧起来屋子里味道太大。他便又紧急命人回京城买最好的银炭,而且要足量地买,确保这一个冬天都要够用。
稚雪的住处,也是他往年到田庄时住的那个院子,有独立的厨房和书房,虽在高处,但地势平坦,又临近下山的通道,距田庄正门不远,亦有单开的小门,且安静,打开门窗便能望见远处的山峦。
因没有好炭,就只能先将普通的炭在院子里醒好,再端进稚雪就寝的正房。陆啸峥去见了田庄总管吴兴贵回来,便见她一个人孤零零裹紧被子坐在床上,手里连个暖炉都没有,珍嬷嬷和茵儿更是谁也不在她身边。烛火又昏暗,他连她的脸都看不太真切。
看到这情景,陆啸峥本就压着的脾气更火爆了,忍不住吼了声:“人呢?都死了不成?!”
见他大发雷霆,连珍嬷嬷都被吓得低眉顺目起来,茵儿更是瑟瑟,忙命另外两个小丫头将醒在外面的炭盆端了进来,恰好手炉里也是刚刚放好了炭,也忙捧给了稚雪。
“你们平时就是这么侍候少奶奶的?我尚在这里就敢如此懈怠,若不派个人盯着你们,还不反了?!”
听他的意思,稚雪以为他要留下个人在她身侧,心中还觉得不妥,他身边都是男人,留在这院子里实在多有不便。
“其实这一路她们也很辛苦,大公子先息怒,我无碍的。明日你就走了,陪我坐一会儿吧。”
听她这样说,陆啸峥才一扬手,遣退了众人,又解了披风坐下。
“一应的事我已经跟吴兴贵和隋大娘交代清楚了,你缺什么,或有什么不顺心的,只管吩咐他们。若他们敢说一个不字,等我来了自会收拾他们。”
他发起怒来眼睛里都是凶光,实在令人生畏。但在稚雪眼中,却像个天神,威严又权威。有他铺垫好了一切,可想而知,她在田庄上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她放下手炉,手臂环上他的脖子,才见他脸色柔和了一些,可大体还是阴沉的,不肯给她个笑模样儿。
“将军对我可真好啊。”
她撒着娇,又将脸埋进他怀里。
就听上方传来:“怎么?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是。”
她看着他:“我就是舍不得你。”
面前的小女人低声说着不舍,他看着她眼里烁烁的星光,肩膀一松,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我明日先回去,将家里的事安排好了,若啸言也平稳,我尽快过来陪你。”
“不要。”
“不想我?”
“如今京城流言四起,你若追了来,更不利于平息流言了。”
他捏了捏她凉凉的脸蛋儿,“放心,我有分寸。”
稚雪当然是相信他的,可也不知为何,她心中依旧不安。
夜里贴着他,她睡得还算安稳,在他怀里,亦丝毫不觉得冷。可是天还未亮,他已经悄悄起身披衣,又不忘俯身在她颊上亲了一下。稚雪虽醒了,却只翻了个身,继续佯睡。是怕起来相送,自己会忍不住流眼泪,更让他牵肠挂肚放心不下,那并不是她想要的。
后来遥遥听见逐霄一声嘶鸣,同时外面泄进来一缕微光,她才缓缓起身,望着白洞洞的窗户一直出神到背上起了寒气,才想起穿衣。
手摸了摸小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的余温。
夜半时,他突然就将手虚放在她肚子上,说怕孩子冷。稚雪忍不住笑,忙推开他,说你就不怕压坏了他?
陆啸峥却一本正经地说:“我的孩子怎么可能这点重量都受不了?”
她眨了眨眼睛,“是是,谁让他的阿爹是勇武善战的大英雄呢?”
他笑,对她的奉承甚是受用,又忍不住在她颈上咬了咬,终是克制住,不曾有下一步的动作。
因陆啸峥昨日发了脾气,珍嬷嬷也沉默了许多,可脸上总挂着不耐烦。吃早饭时稚雪还不明所以,后来听说隋大娘求见,才知她已在院子里等了半晌,而与她一道来的人,也让稚雪颇为意外。
是平燕——那个不久前企图刺杀陆啸峥的北疆女子。
听隋大娘说了才知,陆啸峥说要派人盯着这一众的仆从,竟是派的平燕?!
第57章 转折
平燕在陆府时就被珍嬷嬷视作眼中钉。这一点稚雪是知道的。
诚然,离了陆府,珍嬷嬷对平燕的态度便由原来的厌恶痛恨,又多了一层畏惧。因为她已经知道平燕是会武功的,甚至还曾刺杀陆啸峥未遂。如此一来,她遇事便总躲着平燕,生怕她跟自己算旧账,渐渐地,反而被隔绝在外围,甚少能到稚雪跟前唠叨。连茵儿也从起初对平燕心存偏见,变得庆幸有她在了。
那日,稚雪特意将陆啸峥派人送来的点心留了几块给她。两人在书房中对坐,见她似是有些噎到,稚雪又亲自倒了茶,吹温了,才递在了她手中。
平燕喝了茶,才顺利将黏腻的点心咽下去。
“你们中原的点心好吃是好吃,就是有些噎人。”
稚雪笑笑,“你下次吃小口一点,自然就不会噎了。”
恰好屋子里没有其他人,稚雪又道:“说起来,我还一直有个疑问想问问你。”
“想问什么?你问便是了。”
“我好奇大公子是怎么跟你说的?他吩咐你来陪伴我?你却肯听他的?”
“我来陪伴你与陆啸峥没有关系。我不是听他吩咐,我只是……看不惯那珍嬷嬷,也是为了感谢你。”
稚雪听是这个缘由,更觉得有些惊讶,“你谢我什么?”
平燕又拿起一块点心,却有些怅然道:“谢你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恨不得陆啸峥杀了我。谢你跟我说死不可怕,好好活着才需要勇气。我觉得说得有理,只有活着,有一天才有可能打败他。”
稚雪没想到她那股心气儿竟然还在。
“你还没有放弃?”
她先是不说话,只默默吃着点心。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我要好好练武,将来有一天,我还要再试 。若到那时还不能杀他,就死在他的刀下,若他不杀我,我就自刎。若能打败他,就让他跪地磕头求饶,然后我就回北疆去,此生不再踏足中原。”
“你要打败他,是为了让他给你下跪求饶?”
“杀死一个武将最好的方法不是要了他的命,而是灭掉他的骄傲。”
她扬着脸,说得果决,但眼中却并不似先前那般蕴着炽烈的杀气,说话时,甚至紧咬的唇角还沾着点心屑。
细想来,她其实从未真正对陆啸峥起过杀心,否则那么多接近他的机会,她早可以动手。可她不愿承认,不愿面对自己已经无力的这个事实。稚雪欣赏她的倔强,却也心疼她被执念所困。所以只是看破不说破,尽力保护着她的自尊心。
田庄的冬天本是无聊得很,但有茵儿和平燕陪伴左右,令月和织云也时不时派人送信来,跟她讲京城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令月常问她为何要久住田庄,她却总是避而不答。织云则告诉她京城关于她和陆啸峥的流言已渐渐消散,虽偶有风言风语,也已不成气候。而陆啸峥与程浥君的婚期已正式敲定在一个月后。
陆啸峥每隔几日会过来看她。有时逗留两三日,有时却只是匆匆一面就走,只是,他从未主动提及陆程联姻的进展,他不说,稚雪也就不问。
本以为在孩子出生之前,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又平静地过下去。但这一回,陆啸峥走后隔了好久都没有再来。起初她以为他忙于军务,或忙着筹备婚事,可一连十日他都不曾出现,甚至都不曾派人来传句话。她亦因为孕中情绪波动,心情渐渐不安起来,夜里常反复惊醒。直到京城有人捎来了织云的一封信。
信中言语不多,只半页纸的文字,却是织云特意背着夫人,托了人给她带来的关于陆啸峥的消息。原来,夫人不满陆啸峥不顾婚期迫在眼前,依旧我行我素,常往田庄探望她,母子间发生了龃龉,夫人终于卧病不起,甚至……
稚雪眼睛盯在最后几行字上,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眼瞳都快烧起来。写的是——大公子欲走,夫人一怒将承诺你若有孕,则放你离开之事告知于他。大公子不信,夫人却反问:“你以为她对你真有情义?她不过想借此脱身,好早日回归自由。我也已经答应了她,只要顺利生下孩子,便放她离开,从此双方两无牵绊。”
字里行间,夫人言语冷决。织云未提陆啸峥作何反应,可她越是不提,也就意味着事情越严重。
那时天色将晚,茵儿正进房中掌灯烛,烛火映照,信笺上的字迹更加触目惊心。稚雪定定坐在床沿,终于知道为何陆啸峥不再来看她,现下,他估计已经恨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