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雪心中凄凄,垂眸思量片刻,还是先开了口:
“大公子没有话要问我吗?”
“没有。”
“那为何这么多天都不来看我?又对我如此冷淡?”
她坐起身来,他则迅速放下茶杯,一个箭步过来按住她肩膀,咬牙急道:“告诉你别乱动。”
却见她抬眸间已是双目噙泪,眸中似嵌着粒粒冰晶。他手上渐渐地松了,面上也浮起一丝不忍。可马上又放开她,背手挺直了身子。
“你不是有主见的很吗?现在又哭哭啼啼地做什么?”
“我……大公子何必这么说我?您高高在上,并不知我夹缝中生存的不易。”
他好似被蛰了似的,转头瞪着眼睛,“夹缝中生存?!”又冷笑,“原来如此,看来你心里从来都是委屈的,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的?”
稚雪知道他是曲解了自己的意思,欲开口解释,但心里也不由失望——不过说了一句不中听的话,他便受不了了。
“我并非那个意思。”她喃喃自语,只是这辩解,听来是那般苍白无力。
陆啸峥声音陡然一沉,变得冰冷尖锐,又裹着愤恨的暗流似的。“那你告诉我,你跟母亲的那个交易是怎么回事?什么叫只要生下孩子,就放你离开?!”
稚雪望向他,泪珠儿也顺着脸颊滚下来。但其实,她心里是如释重负的,因为他终于问了,她一直在等着他问。
“这便是我的初衷。一个孩子,换一身自由。我们邱家欠陆家的,我用一个孩子来还。最开始,我就是这样想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可因为屋子里太安静了,没有任何其他杂音,所以哪怕她最后最轻最轻的一声叹息,都能清晰收进他耳内。
他咬牙切齿地,眼里火焰熊熊:“你把我当成什么?你生孩子的工具?你们这场交易中的棋子,是吗?!”
“难道大公子不想要一个孩子吗?难道不是你问我是不是愿意给你生一个孩子?因为我......是能让你不再梦魇的女人……”
“那是因为……我以为我们之间,有情!”他原本低沉的音调突然拔高,又重重地砸在她心上。
情!他带着愤恨说出这个字,眼睛突然充血,脸面通红 。
她因为震动而颤抖,整个人僵住了。这才让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失控了,可这个时候,他不该失控。尽管愤怒,窝火,可他还是不能再逼她,至少现在不能。
男人脸上的怒火被强行压了下来,面部肌肉都在抽搐。他努力让自己柔和下来,只是这样一来,他的表情反而更加狰狞,显得十分怪异。
他转过身去,“你好生歇着吧,好生静养。待这孩子生下来,说不定我真的会给你自由。既然你想要,我成全你。”
他的无情,仿佛一把柔软的刀,反复磋磨着扎进人心里去,直磨得血肉模糊。稚雪只觉得五脏中翻江倒海一般,一股苦涩翻涌上来。
“大公子以为我没有情吗?!只是我根本不配谈情!我的身份,根本不配和你相提并论,将来我的孩子,也会以我为耻!”
她说完,便哇得一口呕了出来,却只吐出了些暗色的汁水。但她整个人还在不住地抽动着,好像要将内脏都吐出来才肯罢休。他跨过来扶住她,才看到那张原本白皙清透的脸上已铺满斑驳纵横的泪痕,那双美目因为呕吐而向外凸出着,望着他,仿佛在跟他求救。
那句“我的孩子也会以我为耻”亦在他耳畔回旋,直令他心如刀绞。
他攥住她的手,而她的指尖冰冷,像从寒冰里洗过一般。
“来人!”
他朝门外吼着,茵儿和两位妈妈忙奔了进来。
“这是怎么了?”
茵儿到底还小,又被他二人的情状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却听一位妈妈喊道:“快!去给少奶奶端碗热茶来压一压,压一压就好了。”
茵儿蹲在地上为稚雪擦着脸颊上的泪,竟也跟着哭了起来。又忍不住对陆啸峥道:“大公子别疑心少奶奶了,您这些日子没来,她每日郁郁寡欢,夜里辗转难眠,醒了又总是叹气,偷偷地哭,我听着都难受。若说少奶奶不是真心,我都要替她呕死了!”
稚雪忍着难受,抓了茵儿肩膀:“你闭嘴!”
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好让他怜悯她吗?还是再反过来嘲笑她?
她却又被自己的气息呛到,不住地咳嗽起来,眼前变得模糊,耳边却不时传来陆啸峥焦躁的呼吸声,指尖也被他攥得酸疼,她试图挣脱,手却又被他握住了。
他不放她,又坐下来,将她揽进怀中,用这样的方式安抚她,让她别再颤抖。
很快有丫鬟端了热茶来,他又亲自试了水温,才忙喂给她。此时稚雪已平复了许多,又喝了热茶,胃里翻涌的感觉被压下去,人渐渐便不抖了,陆啸峥表情缓和下来,整个屋子的丫鬟、妈妈们便都转忧为喜,才开始着手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
茵儿拿了热毛巾,欲帮稚雪擦脸,陆啸峥直接接了过来,亲自帮她将脸上一道道的泪痕都擦净。但两人又都躲闪着彼此的目光,茵儿便也识趣地退了出去。
虽然被他抱在怀中,但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失去了全部力气,也失去了斗志。
“婆母的话半句不假,大公子怪我也是应该的。我已无可辩驳。若你当真要弃我而去,也是我该得的报应,我愿意接受。”
见她这般折磨自己,也折磨他,他恨不能掐死她。但举起的双手却不听使唤地捧了她的脸,见她惊诧地看向自己,也不理会,低头便吻了上去。这吻虽是尽量地柔,却也裹着这些日子积压在心里的所有情绪,于是唇舌也慢慢地发狠,不像之前每一次的吻只为品尝她的味道,这一次,却更多地是发泄,那些难以浇灭的怒火、心痛、无奈和欲念,他需要发泄,否则他会疯。
就在她即将窒息在他怀里的时候,他听见了声轻弱的呻吟,才稍稍收敛了唇舌,由蛮横的攻陷掠夺,变成了耐心的引领安抚。但他不肯放开她,也不想再用那些无力的语言在他们之间制造更多的误解,他只想这般直接地、坦白地让她知道,他的情义,他的欲望,他的爱意,根本不必论什么配与不配,只有想与不想,要或不要。
只要她肯与他共赴情关,之前的一切他都可以不去计较。不计较,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第60章 暂别
也不知什么时候,这个吻渐渐变成了咸涩的,不久更漫上一股腥甜。
稚雪拼力推开他,整个人惶惑着,嘴角闪着一片晶莹,也不知是泪水还是他的口水。而那微微红肿的唇上,一缕鲜血顺着细密的唇纹沁了出来。
男人眼中的血丝未褪尽,残留着怒后的狰狞。可一见到她唇上那抹刺眼的红,他也骤然清醒过来——方才是自己失控了,竟咬伤了她。
粗粝的手指抚上去,将那一丝鲜红轻轻抹去,又在指尖捻碎。
他被她哀凄的眼神刺得心疼,忙用袖子去拭她脸上的泪。也怪他实在不擅长安慰人,更不知该如何去安慰这个几乎快碎掉的小女人。
却没想到,她先伸出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那柔软单薄的身子,毫无保留地贴进他怀里。
他微微一怔,随即伸手将她拢住。
“稚雪。”
回应他的,是她压抑的、低低的抽泣。他心头一软,也不由叹气。
“想哭,就哭出来吧。”
她将额头抵在他胸前,任由泪水汩汩地涌出来。直到整个人都快要虚脱,他实在不忍,才拿毛巾帮她擦眼泪,又扶着她躺下。
恰外面有丫鬟敲门,送了鸡汤细面来。
“大夫开的药可抓来了?”陆啸峥问。
小丫鬟答已经抓来了,茵儿姐姐正盯着熬药。
他点点头,才问稚雪:“起来吃些东西可好?流了这许多眼泪,肯定饿了。”
他突然的温言软语,耐心哄着,让旁边的小丫鬟都睁大了眼睛,不禁暗笑。他察觉,抬眸瞪了一眼,小丫鬟忙低了头,再不敢看他。
稚雪抓了他的手,“我吃不下。”
“就吃两口,我喂你。来。”
他扶着她靠在软枕上,又接了托盘中的瓷碗。
“这可是我第一次喂别人吃东西,你也是第一个有如此待遇的人。”
能看的出来他没说谎,动作笨拙地就像刚学会拿筷子,但却是格外地细心,喂给她的每一口都耐心地吹了又吹。
稚雪虽然没有食欲,但胃里早就空了,吃了几口细面,才又一次感觉到胃的存在,精气神也恢复了一些。约摸又过了一个时辰,她喝了茵儿端来的汤药,手才渐渐地不那么冰了。
“以后莫要再说那样的话,我听了难受。”
他将药碗递给茵儿,又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我也绝不会一直让你这样委屈。”
稚雪不去看他,只喃喃道:“谁叫你总是疑心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