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过后,裘佳趁机询问,中心是否保留了2011年的访客记录。苏女士当即为裘佳叫来一位在中心已工作二十年的老护工,老护工引着裘佳去了放置旧年文件的仓库,竟果真在2011年7月的访客记录里见到了肖芮的名字。
肖芮死之前或许悄悄来探望过冀燕子,因此当年并没有被郑青涵察觉。随后,肖芮遇见了石昊……
离开春花精神卫生中心后,裘佳继续将自己代入郑青涵,试图推测郑青涵下一步的调查动向。然而,目光不经意一瞥,她却发现春花精神卫生中心的正门对面,马路旁停着一辆有些眼熟的黑色车。裘佳不动声色窥了一眼车牌号,确认黑色车主从苍溪街一路跟着她到了春花精神卫生中心。
被人跟踪虽是第一次,但裘佳并不慌乱,只是莫名出现的跟踪让她想起了她和陈文静闯云潭垃圾场而不得入的事。她正准备拿出手机给陈文静发信息,却不妨一个人影自夏日树荫下猛然出现,像氤氲着水汽的透明泡泡从夏日的炙阳里凭空升起,裘佳恍惚地看着那个泡泡如风般疾跑向自己,直到他走近,她才确定,江子行确实来到了她身边。
“别说话,先跟我上车。”
江子行不等裘佳回答,便极为强势地抓住了裘佳的手,牵着她直奔他的车。
接下来,裘佳可谓真实体验了一把“飞车追逐”。
江子行非常喜爱户外运动,就裘佳所知,他是江市某个相当严苛的骑行会成员,同时也是江市帆板俱乐部的理事成员,除此之外,他也热爱爬山,攀岩。在裘佳看来,说江子行是个狂热的户外运动爱好者根本不为过。他们最初相识时,江子行曾想带裘佳进入他的运动圈子,但裘佳从来不是爱动爱玩的个性,同时她也并不喜欢陌生人闯入她的生活。几次的拒绝后,江子行自然明白过来,裘佳从此之后与江子行的社交圈子无缘。是以,裘佳也几乎不曾想过,江子行对于那些运动的热爱到底是为了追求刺激,还是其他?
然而,今天这场由意外导致的“跟踪与追逐”,却让裘佳沉默地看了江子行许久。
停在春花精神卫生中心的黑色车紧追不舍,裘佳一边忍受着车子疾驰的颠簸,一边却目光不移地看着江子行的侧脸,那种沉浸的狂热、对速度无与伦比的掌控、以及瞥见追逐目标时眼里闪现的浓烈阴鸷与恨意……让裘佳觉得,眼前的江子行很陌生。
江子行到底不熟悉阳城的路况,在被黑色车跟踪追逐近二十分钟后,他的车渐渐被逼入一片混乱狭窄的老城区。
看着依然紧按在方向盘上的江子行,裘佳提议道:“报警吧。”
江子行闻言,极快地侧头看向裘佳,眼里带着未散去的强烈不甘与愤懑,同时,那是个虽短暂但极具侵略性的凝视,随后,他轻喘着问:“要是报警了,今天跟踪你的人有可能就此消失了,你不想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总有其他办法知晓的。你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来阳城的。如果我被人跟踪了,那么,陈文静也有可能被人跟踪。我们初到阳城,由警察来排查跟踪我们的人最有效。”
“陈文静?”江子行不以为意地回想道:“哦,就是陈炎的妹妹,是吧?“
“她也是林曦的表姐。“
“看来你来阳城,还是为了调查林曦的死亡真相。“
上述往来对话时,裘佳和江子行一直面对面看着彼此,江子行的表情语气,克制得犹如裘佳的翻版。如果人们通常所说的夫妻相真的是某种相的话,那么,此时的裘佳和江子行脸上浮现的就是同一种相,然而,这样的江子行,至少在裘佳看来,很反常。
裘佳没说话,江子行忽然之间一笑,脸上的神情一瞬间大变,几乎眨眼之间,他又变成了裘佳最熟悉的那个乐观爱笑的人,他望着车外,无奈叹气道:“算了,现在不是交谈的好时机,我们先摆脱后面的黑色追踪者再说吧。”
江子行做了决定,裘佳没有提出异议。接下来,将跟踪者甩开的事,也全由江子行自己调整路线,巧用策略,最终将黑色车甩开了。
裘佳和江子行再次坐下来平静交谈的时候,已是半个小时后了。地点就在街角一间小咖啡店。
“要不是老耿……”由江子行先起的头,他看着裘佳,神情平静,语调舒缓,但偏偏嘴角忍不住浮着几分自嘲,“裘佳,你果然说到做到,不再跟我说鲤镇的事。如果不是老耿,我是不是根本没机会得知那具旧尸的身份?”
“旧尸的身份,是老耿告诉你的?”裘佳没想到江子行会从这里说起,淡淡问。
江子行道:“老耿说,那具旧尸跟很久之前的往事有关,他生前和林曦的妈妈似乎有些交集,镇上现在有许多流言,他担心你受影响。“
死者生前和林曦妈妈有交集,为什么她会受到影响?如此前言不搭后语,裘佳不觉得江子行没有察觉。裘佳看着江子行,再次沉默下来。
“但老耿其实没说,为什么你会受到影响。你突然离开鲤镇……“江子行皱着眉想了想,随后无奈摇头道:”裘佳,现在我算是确认了,你来阳城,还是为了调查林曦的死亡真相。“
裘佳没肯定也没反驳,又问:“你怎么知道我来了阳城?”
“我开车经过尹家田庄,遇到了尹夏生。”
由尹夏生到陈文静家的杂货铺,这一刻,裘佳惊觉,原来江子行对鲤镇已经相当熟悉了。裘佳想着,眼前不由又闪过了陈炎死亡那晚,站在江边围观人群中的江子行脸上浮现的那个意味不明的神情。
忽然间,急促的手机铃响打破沉默。
裘佳低头一瞥,发现竟然是陈文静发来的视频请求。裘佳立刻划开手机,但陈文静却似乎在快速行走中,她的手机镜头摇晃不停,裘佳几乎只能听到她的喘气声,与此同时,由于陈文静所在的空间近乎全黑,即使透过镜头闪现的微光,裘佳都看不清陈文静的脸。
裘佳的心迅速被不安占满,她急问:“陈文静,你到底在哪里?”
“哼……哼……”画面里依然只有浓重的喘气声在回荡。
裘佳紧拽着手机,立刻重复问:“陈文静,你到底在哪里?”
又一阵浓重的喘息声后,陈文静的声音终于从黑暗的画面中响起,“……我……在……裘佳,我在——”
忽然间,黑暗中猛地传来“啪”的一声,疑似陈文静手机被人摔打到了地上。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又毫不留情的踩压声,伴随着陈文静忽然响起却又戛然而止的尖叫,“啊——”
视频被强行中断。
第36章 .1. 秘密
视频被掐断三十分钟后,裘佳和江子行驱车来到了云潭垃圾处理场门前。
江子行感受到裘佳的不安和隐忍,直接问:“你想怎么做?”
时至今日,在调查过程中,频频出现在许多人口中的“画家村”依然云遮雾罩。在被推翻改造成现在的云潭垃圾处理场之前,这片土地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这一刻,双手紧握成拳的裘佳虽然无比迫切地想知道80年代的画家村往事,但……陈文静的安危更重要。裘佳拿出手机,直接打给了苏晋。
电话刚接通,裘佳几乎没给苏晋反应的机会,“苏晋,你的腿,还有郑青涵的结局,与画家村是否有关?”
裘佳语气里的凌厉和急促,几乎纤毫毕现地传到苏晋耳中。不等苏晋开口,裘佳咄咄逼人的问话再次紧随而至,“还有,你现在必须告诉我,你找上陈文静的真正原因。你为什么要让她来阳城调查?或者说——你是不是已经查到了杀害郑青涵的真正凶手?”
电话另一端,苏晋沉默着。
这种沉默在此时格外让人烦躁和气恼,裘佳几乎按捺不住心底的翻涌,在她第三次开口准备质问苏晋时,苏晋显得有些冷酷的声音终于传来,“陈文静怎么了?”
“她出事了,我们分开不到两个小时——”
裘佳的话被突兀截断,但苏晋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平静的陈述,“我的确有所保留,如果你现在有心情听,我可以告诉你。”
如同当初揭露郑青涵身份时一样略带沉肃的语气,画家村的部分往事在苏晋压抑隐忍的声音中被快速道出,“裘佳,冀燕子被那位孟姓画家囚禁在画家村三年,你知道,这件事是怎样被揭露的吗?——它是因一个七岁男孩放的一场火,才被人察觉到的。”
恍惚之间,火光闪烁。裘佳似乎跟随苏晋的声音不自觉地进入了他述说的故事中。80年代,知青返城热潮,一个单身母亲的知青带着6岁的儿子回到阳城,她将儿子托付给了住在画家村的女画家叶凝。叶凝是单身母亲的好友,年过三十,身材瘦削,为人冷淡,既吸烟又酗酒,生活得极为放纵。单身母亲将儿子托付给叶凝后,不久即病逝。6岁的小男孩和叶凝生活在画家村,两人说起来是相依为命,但实际上叶凝几乎就像养小猫小狗那样养着男孩儿。至于两人之间更具体的生活状态和细节,外人无法臆测。在男孩儿和叶凝生活一年多后,某一天,一件凶杀案在画家村发生了。杀人凶手正是叶凝。到那一刻,男孩儿才得知,他的养母叶凝放纵生活的背后藏着的隐情:叶凝结过婚,但丈夫早逝,唯一的独子在两年前溺亡。导致叶凝儿子溺亡的始作俑者就是叶凝杀掉的那个人,同样住在画家村的姚姓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