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裘佳生出了一种就像在应雪车祸现场的错觉。应雪车祸而亡，新闻里并没有提及对肇事者的惩罚。
应雪车祸难道有隐情？
裘佳带着疑问，抬头眺望向夕阳，目光扫过围观人群时，却发现一个头戴渔夫帽的男人身影正鬼鬼祟祟离开。
裘佳神情微动，还来不及细想，身后突然传来唤声，“裘佳，你有没有受伤，要不要到诊所去看看？”
裘佳转身，看到她的继父万涛就站在不远处。万涛是个温和而寡言的男人，与她爸裘剑国的性格可谓是南辕北辙。她爸去世三年后，她妈庄小梅和万涛再婚，裘佳当时已有10岁，父女之情几乎平淡如水。
“我没事。”
“那回家吧，你妈肯定在等你。”
裘佳点头道：“您也是。”
万涛识趣地没问江子行，两人谈话戛然而止。
因为诊所还有病人，裘佳独自一人先回了家。
庄小梅确实在等她，桌上也摆好了饭菜，糖醋排骨、豆腐鲫鱼汤都是裘佳爱吃的，只不过，庄小梅明显心事重重，直到裘佳开门进屋，去厨房洗好手出来，庄小梅才回过神。
裘佳叫了一声“妈”，然后坐到了庄小梅对面。
母女俩相对无语。
庄小梅不善言谈，因为家中姊妹众多，她小学没读完便辍了学，经人介绍到镇上跟着老裁缝学制衣，由此和裘剑国相识。裘佳爷爷是鲤镇高中后勤，裘剑国成年后便是高中食堂的做菜师傅，一直到他死前十天。裘佳小时候曾听大人调侃，她爸妈青梅竹马感情好，因此裘佳生来聪明又乖巧。
“既然要回来，为什么不提前打个电话？”
一片沉默中，庄小梅终于开口，看着裘佳，但目光复杂。
裘佳没回避目光，然而语气十分平淡，“临时的决定。”
“今天一回来就去尹家田庄，也是你临时的决定？”庄小梅语气未变，但隐有责怪。
“是。”裘佳声调提高几分，随即立刻反问道：“妈，你到底想问什么？”
“不过随便问问，你自己的事，我和你爸……向来也说不了什么。”庄小梅仿佛安慰自己似的呓语道。
裘佳语调稍缓，“妈，我辞职了。回来有其他的事。”
“辞职？”庄小梅明显震惊，但眼中很快恢复黯然，“你已经有计划和安排了就好。掺和别人家的事，在鲤镇，是要被人指着戳脊梁骨的。你不要这么做。”
裘佳没有反驳，淡淡回道：“妈，我知道了。”
母女俩说完又沉默下来，两人静等着万涛回来。
与此同时，距离鲤镇数百里之外的江市，高山宠物医院内，刚完成一台手术的江子行走出手术室，翻出手机，发现裘佳仍没回他电话，他立刻苦恼地皱起了眉。
但江院长骨相好，性格好，皱眉的样子也只不过像晴朗的天空里忽然飘过了一层薄薄的云翳，掩盖不了底色的明朗。这是高山宠物医院员工对江子行的统一认知。
江子行握着手机，若有所思地回到办公室，见到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快递纸盒。此时，他仍皱眉思考着如何让裘佳接他电话的方法。
待江子行拆开纸盒，看到里面的物件，江子行忽然轻松笑起来，然后，他迅速对着盒子拍了一张照片，发送给了裘佳。
裘佳的手机在下一刻便响起了提示，首先拿起裘佳手机的是庄小梅的手。
浓黑的夜色漫涌进屋内，庄小梅朝半开的大门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划开裘佳的手机。
江子行发来的是一张婴儿的照片，而庄小梅在看到照片的瞬间，双手便开始不由自主剧烈颤抖。
裘佳回到屋里的时候，在庄小梅心中不异于惊涛骇浪的那一刻虽然已经过去，但余韵仍在蔓延，她呆坐在椅子上。裘佳注意到庄小梅似盯着她的手机在出神，她急忙走过去，划开手机。
那是一张泛着昏黄的婴儿照片，婴儿身上衣服是八十年代末的款式，但不是裘佳，是个男婴。
第4章 .2.南下
你形容不出你听到应雪死亡消息时的那种痛苦，好像全身被千斤顶刹那间碾成碎片，只一瞬间，你身上所有的生命力仿佛被抽干。
可你不敢耽搁，害怕来不及见应雪最后一面。
你在车祸当晚便回到了鲤镇，你直奔镇高中大门，隐约还能闻到血腥气味的现场，那儿已摆放了一些祭奠的花儿，有从花店买的菊花，也有从路边摘来的白色野花。你一看到这样的情景，鼻尖便被酸涩骤然盈满。
那些看起来淡雅幽静的白色野花，好像应雪。
你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街边路过的行人侧目打量你，学校守门保安神色复杂看着你，还有沿街商铺里那些探头探脑好奇的目光，统统都没法让你停下哭泣。
守门的保安过来劝你时，你以为时间只过了片刻，所以，你没有理会。但后来你回想，你似乎听到了高中晚自习的铃声，所以，你大概哭了很久。
那个在你过去看来有点凶神恶煞的保安大叔低声劝你，去见见应雪最后一面。
你蓦然醒悟，随即转身狂奔向镇派出所。应雪的尸体暂时被放在那儿，等待她的爸妈从市里赶回来。
你刚跑进派出所院子，就见到应雪爸妈两人在互相推诿，话里话外都在指责对方不对，仿佛将女儿意外身亡的事栽到对方头上，就能占据道德高点，再一次发泄对方当年提出离婚的怨气。
你此时全然没心情顾忌这些只顾情绪发泄的大人，你目不斜视走过，路过哭声传出的房间，你缓缓打开门走进去，见到应雪的爷爷奶奶互相搀扶着站在应雪尸体身边低声啜泣，应雪躺在验尸台上，面色如死灰一般。
你当即便身子一软，重重跌坐到了地上。
停尸房里的时间再次被你折叠成了一瞬。你只记得，最后是应雪的爷爷奶奶将你强行拉出了那个房间。
后来，你去了镇高中东边和商户相连的巷子，从围墙翻进了高中里面。
学校给应雪分了一间宿舍，应雪的私人物品都还在宿舍里。你知道单身老师的宿舍在哪儿，应雪也曾经和你说过房间号。你转动门把手，门居然开了。你摸黑走进去，当你感觉周身被应雪的气息包围，你的世界终于重获安静。
你回想你和应雪成为朋友的契机。应雪擅长数学，而你是个偏科生，数学最令你头疼。应雪复学后，不久，班级重选桌位，你和她成为同桌。那一学年的许多次午休，应雪总会拉着你到教学楼后面的小亭子里，给你讲题，为你补习。如果恰好碰上老师巡查，应雪便带着你打游击战，从亭子到食堂，从食堂到随便一处隐蔽的走廊，直到后来，巡查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你们可以翘掉午睡。
你与应雪走得近了，与恶女组的其他三人自然疏远了。
眼看高三将近，其他人也不再故意挑衅你。
历经一年半的叛逆后，你的高中生活被应雪拉回了正轨。
又一年半后，你们一起考到江市的G大。
应雪在数学系，你在新闻学院。
大一时，你们各自忙碌，上课、参加社团、结交新朋友、做兼职，和无数普通的大学生一样。流言不再伴随你，你爸爸妈妈对你的彻底放养，让你也极少想到他们。
得到那张照片，是在家婆十九周年祭的时候。
你和妈妈长达半年没见，彼此之间都有点尴尬不知如何应对。而且，你察觉到，妈妈那天心情非常不好，好像在压抑着什么。
倒是你小舅舅对你仍然如同小孩子一样热情。你的小舅舅那年已有38岁，智力却仍然只有七八岁左右的水平，依旧单身，平常需要两位姐姐尽心照顾。
小舅舅夸你，长高了，变美了，像城里人，将来肯定会成为出色的记者。你和弟弟林乐耐心地听他说话，然后陪他玩耍。
你爸爸对于自己女婿的身份向来认知浅淡，他极少在娘家祭奠中出现，家婆的十九周年祭由你姨父一手操办。那日祭奠过后，妈妈情绪仍然低落，姨妈和姨父决定陪你妈妈在坟前多待一会儿。你和弟弟陪小舅舅回家，在回家途中，小舅舅神秘兮兮给了你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男婴的照片，背面标记着照片摄于广州年轮照相馆，未记录拍摄时间。
小舅舅告诉你，这张照片是他从妈妈的包里不小心翻到的，他担心被妈妈发现责怪，又找不到机会放回去。你告诉小舅舅，你会将照片神不知鬼不觉放回去。并且让小舅舅保证，坚决不能向妈妈说出这件事。小舅舅答应了。但你并没有将照片交还给妈妈。
你知道，妈妈在你周岁过后，曾独自到广州打工。半年后，因为家婆去世，妈妈回到鲤镇，过后又一年，弟弟出生。
你带着照片回到江市，决心进行一次南下的冒险。
应雪请了假，毫不犹豫陪你。
你们买了普通的夜行火车。一路上，你的心里似乎有好多个声音在对话，你始终在鼓噪与不安中摇摆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