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佳一直很奇怪,林曦辞职后为什么一直跟着肖堃?最初,她以为是因为应雪,现在看来,是不是也同林曦心中的愧疚和执着有关?林曦死之前,是否已经通过肖堃知晓了那天发生的事?忽然之间,裘佳无比迫切地想要快点走到林曦生前最后的那段时间。
“文静,不怪你,妈妈在……”
在杨凤枝温柔的抚摸中,陈文静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母亲对她的包容和理解。母女俩的心,也似乎第一次变得亲密无间了。
连线结束了,其他人或无声或被迫,都离开了会议室。李有为最后离开,他无声关上门,将会议室的空间留给了这对终于迎来了和解的母女。
当晚,陈文静和裘佳在长风公园的中心湖边单独约见。
陈文静喝着罐装精啤,浑身上下比之先前,似乎少了几分戾气和冷漠,对于裘佳也不再生硬地抗拒。裘佳将这些微妙变化收入眼中,忽然大胆问:“陈文静,关于林曦之死,你还有没有什么隐瞒的?”
“没有。”陈文静答得十分干脆,且她面上虽是一副不愿解释的神情,但却继续接着说了下去,“其实,很多事,我都不是很清楚,我也是一边跟着你调查,一边慢慢想通了很多事。我现在简直觉得八年前的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糊涂蛋。“
“我八年前也是。咱们谁也不比谁强。“
裘佳说话的声音神情一如以往,冷静而克制。但这句话透出的微妙的靠近,陈文静听得出。陈文静笑了笑,拿起一罐精啤,硬塞进裘佳手中,故意诱惑道:“喝吧,趁着那位江院长不在,没人阻拦你。”
裘佳没答话,直接和陈文静以罐碰杯。
江子行在今天下午离开,理由是他母亲的忌日临近,他必须回马来祭拜。奇怪的是,自从他们结婚后,江子行从没有邀请过裘佳同行。是以,裘佳从来没有参加过她婆婆的忌日。
他们刚结婚时,裘佳也曾好奇,问过江子行婆婆的死因。裘佳现在还记得,当时江子行的表情和语气都很奇怪,透着让人战栗和捉摸不透的感觉。江子行说:“毒品。她在家吸毒,越吸越凶,越吸越不可自拔,最后将自己害死了。”
然后,江子行似乎还告诉了她一些事?
裘佳回想着,一些话终于又从她的记忆深处浮现了出来,“但是,她最初接触毒品,是因为她心底的愧疚。所以,我至今也不知道,到底该将她的死归咎于什么。”
裘佳并不知道,当她和陈文静谈论起江子行的时候,明明临近登机,但江子行仍独自开车去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正是二十四年前陈文静的爸爸陈三星最后失踪的地方。
第51章 .1. 骚扰者
急促尖锐的警报铃响,冲出窗户的浓烈烟雾,呼啸而至的一辆辆消防车,千钧一发的救援迅速展开……嘈杂、喧嚣、紧张的声音和情绪在大楼底下急速弥漫,几乎只用了一瞬,便开始如阵痛般不断冲击裘佳的耳膜。
“受害者?……不是说实验室里没人吗?”
“调度……调度刚刚才得到确认。”
“不管怎么样,先救人……!”
“……”
这是2012年9月的某个下午,裘佳在校园里属于自己的秘密房间午睡醒来时,透过窗户看到相隔不远的实验楼里,发生的一起实验室气体意外泄露事故。
2012年,这年已是裘佳硕士研究生的第三年,她旁观的这起实验室有毒气体泄露事件的受害者名叫宋乔,她和裘佳一样,同样是小镇做题家,这年也是研三,是裘佳师兄李炜的女朋友,裘佳在事故之前和她不过是点头之交。
由于在实验室有毒气体充斥的环境中所待的时间过长,尽管她自身做了一些防护,但事故严重破坏了宋乔的免疫系统,使她罹患上了无法根治无法劳累的免疫系统疾病,并不得不与之终身共存。而师兄李炜在2012年年底便与宋乔分手,出国做了访问学者,并拒绝再回国。一场事故毁了宋乔的事业、前途,还有爱情,裘佳即使平日足够理性,每每想起她时,心头总会感觉到丝丝麻麻的痛逐渐蔓延至全身。
然而,裘佳也万万没想到,同样也因为这起事故,宋乔从此记恨上了她,并开始了对她年复一年从不间断的骚扰。
将自己从回忆中抽离,裘佳下了高速后便开车直奔市医院,然而到了医院却被告知,她妈庄小梅在今天早晨已经出院。裘佳说不清这到底是她妈的任性,还是继父万涛的纵容。
在开车回鲤镇的路上,裘佳思绪辗转间又想起了宋乔。
据老耿对那件包裹的调查,淼姑娘交给她妈的包裹,上面的寄件人信息虽被淼姑娘无意间撕掉了,但仍可看出包裹是从霖市寄来鲤镇的。淼姑娘疯疯癫癫地在镇上游荡,那日说不清是何原因去镇上的快递派送点偷出了那件包裹,之后她继续在镇上游荡,有小孩儿好奇她手上的包裹,于是便要和她争抢,经历了一场短暂的玩笑般的争抢后,小孩儿终于意识到淼姑娘虽然意识不清,但到底是大人,便装模作样地认了输。然而,转头,小孩儿便将“淼姑娘偷别人包裹”的事儿在镇上传得沸沸扬扬了。或许正因为如此,淼姑娘随后便恼怒般地闯进裘佳家里,将包裹固执地塞进了裘佳妈妈庄小梅的怀里。
包裹被拆开的瞬间,恐怖玩偶开口说话时,淼姑娘依旧不明所以,直到玩偶里的录音笔提到了“裘佳”的名字,淼姑娘乍一听到有些熟悉的名字,顿时兴奋地拍起了手……可淼姑娘哪知录音笔放出的内容全是阴阳怪气的指控,庄小梅脸上神色也越发涨红愤怒。
“裘……裘佳……”
直到淼姑娘无意识指向客厅桌上放着的裘佳的博士毕业照,庄小梅忽然气血上涌,眼一闭,倒向了地板。
淼姑娘惊住了,立刻尖叫着跑出门,直奔万涛诊所,不由分说将万涛拉回了家里。
老耿其实不愿意透露详细的细节,但裘佳却坚持。在阳城等待相关事情平息的时候,裘佳在电话中向老耿逼问出了她妈被吓晕这件事的细节和完整真相。依理,淼姑娘和她妈在客厅里的相处本应无人看到,无人知晓细节,但——
这无非是窥视与被窥视的问题。在鲤镇,几乎所有人都无法避免窥视和被窥视。秘密也基本藏在人们心中,而不是人们说出口的话中。过去的裘佳极不喜欢鲤镇这样的人际生态,所以,她逃了;现在,重返鲤镇的裘佳却坚信,一定有人看到了那个至今仍躲在暗处、拍摄过陶芃虐狗的视频拍摄者;也一定有人知晓应雪车祸的某些隐藏起来的细节,甚至林曦之死的某些秘密。
眼看那三栋巴洛克风格的韩家别墅像某种标志般快速涌进自己的视线里,思绪越发清明的裘佳再次开车回到了鲤镇。
不料,这时,手机震动声忽然响起。
是继父万涛的信息,只有一个简洁的地名。
于是,裘佳立刻调转方向,车子迅速开向鲤镇东南方的棉纺织厂废墟。
白天的棉纺织厂像敞开的坟地,荒草丛生,藤蔓纵横,比晚上看起来只是少了点阴森沁凉的气息。
万涛在过去的厂牌前等裘佳,裘佳刚将车停稳,万涛就伸手无声地指向了废墟的东北方。那里有一堵废墙,正是陈炎(也是陶芃)死前挟持裘佳所去过的地方。
裘佳跟在万涛身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两人一路沉默地走过去。
刚接近那堵废墙,就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从墙后传过来。裘佳脚步一滞,没再继续往前。
“96年,你从广州回来后,我就说要去广州找那个孩子,可你劝住了我……”这个明显带着哭腔、透着浓烈焦躁不安的声音,是裘佳妈妈庄小梅。
“那时候裘剑国刚去世,裘佳那么小,你……”这个声音,裘佳不熟悉,但她听得出说话人的语气透着无奈和亲密,还有一种对庄小梅恨铁不成钢的包容,“你就是找到那个孩子,又怎么样?”
她爸裘剑国死亡那一天,两人之间争吵的焦点是“那个孩子”,可现在,她妈庄小梅却在和林曦的妈妈讨论“那个孩子”?
裘佳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前的继父万涛,六十多岁的万涛低垂着头,身形有些佝偻地站着,裘佳完全看不出他此时的心理。
“我当年作了孽,就应该消灾去……现在就是在害裘佳……”
“你胡说!那个什么录音是不是剪辑合成,合不合法另说,就是放出的内容也不过是些猜测,影射的话,裘佳都没承认,你怎么先自责上了?”尹春晓语气灼灼道。
庄小梅半晌没说话。
裘佳无从知晓,废墙之后,两个平日里绝不碰面的女人到底怎样抚慰了彼此。半晌后,裘佳听到了她妈稳定的低泣声。
或许,说话时,尹春晓的手正温柔地在庄小梅背上摩挲,“小梅,都过去了,你的噩梦早在那人离开这里时就结束了。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都不大记得了……好像比林曦的一生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