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可能了解曦曦?”陈文静冷冷的嘲讽道。
镇上的孩子一般只和同龄人玩,裘佳比林曦大了那么多,小时候裘佳确实没怎么关注过林曦。确切地说,裘佳之前和陈文静一样,也喜欢独来独往。
裘佳并不自辨,只问:“那通电话是怎么回事?”
“哪通电话——”
陈文静的话被电话铃声打断,屋内因两人针锋相对导致的紧张气氛瞬间被打破。
“佳姐,我去找江医生拿到了车的黑匣子,也找出了那天的视频。我现在就发给你。”
视频刚被接收完毕,裘佳就低声对大猫道了谢。当她正准备挂断电话时,有人抢过了大猫的手机。
“你要找车上黑匣子怎么不直接找我?”是江子行平静的声音,不带任何的责怪,如同日常问话一般。
裘佳避免让自己多想,顺口回道:“你现在不在宠物医院?”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觉得我们需要谈一谈。”江子行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知两人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的烦躁。
裘佳听在心里,却直接回道:“我在鲤镇有事。”
六个字,断绝了再谈下去的可能。
裘佳若无其事挂断电话,回头,看到陈文静唇边勾着一抹若有所思的浅淡的笑。
互窥隐私,扯平了。
念头刚从裘佳脑中闪过,裘佳就看到陈文静嘴角笑意一凝,神色慢慢变得沉重起来。
“没接到那通电话,我姨很后悔。因为那通电话是在曦曦死前七天打过来的,很可能是她生前最后一次求救。”
“求救?”
“我认为是。”
无论陈文静的猜测准不准确,裘佳默认了陈文静的话。她想了片刻,点开了大猫刚给她发送的视频,“我想请你看一看林曦身边的男人,你是否认识?”
一年前,夏至夜,裘佳开车经过江市博美美术馆附近,却在那儿不经意看到林曦和一个年轻男人在路边争吵,两人争执得很激烈,那情形和今天裘佳看到的韩菲和男友的争吵很相似,林曦后来走到路边拦车欲离开,裘佳本欲上前顺便搭载,然而,林曦被那个男人拉了回去。几天后,裘佳再次路过,怀着几分好奇,她预约进美术馆参观,得知那座美术馆是新建的私人美术馆,出资和拥有者是某个神秘的海外华侨。
博美美术馆是完全西式而先锋的美术馆,外形看起来就像由无数个彩色透明的玻璃盒子堆砌而成,总共三层,那些彩色盒子的堆砌看似毫无章法,但却意外呈现出了一种错综复杂的后现代感。那时候馆内正展示着国内小众青年先锋画家的画展。
裘佳顿时觉得她无端将林曦和博美美术馆联系起来实在毫无根据,她在心里将自己自嘲了一番,随后便慢慢淡忘了这件事。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裘佳看向陈文静。
陈文静神色有一丝古怪,语气也十分古怪,“这个男人,是谁?”
“你不认识?”
“曦曦没跟我提过。”
“林曦大学毕业后,起初在一家传统纸媒工作,但工作仅半年,她就辞了职。我团队里的人去那家纸媒问过,她同事说,林曦就是因为遇到了这个男人,才辞职的。”
“不,怎么可能?”陈文静面容上竟快速闪过了一丝骇然。
裘佳道:“我起初也不相信。这个男人叫肖堃,是个海归摄影师,同时兼职博美美术馆的展馆运营。去年十二月,他因罪入狱,被指控杀了人。”
“我不知道,曦曦没跟我提过。”陈文静神色愕然,眼里泪水不断夺眶而出,似乎正因强烈后悔而痛苦,“去年冬天的时候,她很痛苦,她跟我说,她和应雪绝交了。我追问原因,曦曦什么都没说。”
“似乎出于某些因素,肖堃的案子公布的信息暂时只有这么多。我想,林曦与他的牵扯并没有很深。”
这话并没有给陈文静多大安慰,她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裘佳没再说话。
依据时间推测,裘佳觉得,肖堃入狱后,林曦就换了工作,搬出了先前的合租屋。随后,她的生活就如起初的调查的那样,两点一线,日复一日。肖堃的事似乎如风过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但裘佳却觉得林曦这段经历很怪异。
然而,陈文静刚才却说,去年年末的时候,林曦和应雪似乎绝交了。时间上如此巧合,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两个看起来依靠彼此支撑的人,决绝地断绝了交往呢?
种种痕迹或线索,依然如没串起来的珠子,散落在各处。裘佳看着低头沉默恸哭的陈文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林曦房间。
离开尹家田庄后,裘佳一边给大猫回信息,请她更多挖掘肖堃案子的信息;一边无意识地朝大桥方向走去。
快到大桥时,裘佳被脚后跟传来的一阵一阵的痛意,终于再次搅得心烦意乱。她今天仍然穿着昨天那双不合脚的浅口单鞋,没犹豫多久,裘佳便狠心撕掉了脚后跟贴着的创口贴。
与其时不时抽痛,还不如让它一直流血。痛到极致了,想必就麻木了。
大桥是连接沢江两岸的重要通道,白日里人流往来频繁,远不如昨晚宁静。裘佳看着底下浑浊的沢江,心情自然更加烦躁。
谁知庄小梅却忽然匆匆朝她走来,裘佳一看到她妈面色,便知来者不善。
“裘佳,自你大学毕业后,我和你爸就没再过问你的任何事,但有件事,今天你必然给我说一说。”庄小梅压抑着怒气走近裘佳。
“在这里?”
大桥上,不断有人从她们身边经过,目光充满好奇。
庄小梅伸手扯住裘佳,想将她拉走;不料,裘佳不仅一言不发,而且一动不动。
庄小梅面露急色,“你不是不想在这儿说吗?”
“妈,就在这儿说。”裘佳坚持。
庄小梅胸口起伏不定,显然仍在压抑,“好,我跟你说。这几年,时常有陌生电话打到家里来,那人从不说姓名,只说你的事。这是今天的录音。”
裘佳神色明显一顿。
庄小梅拿出手机,录音里是个女人的来电。内容简单来说,就是指责裘佳四年前抢了她留校以及去国外访学的名额,裘佳和她并非公平竞争,而是裘佳背后有人,且那人和裘佳有着非正常的亲密关系。
“这个女人,往家里打过多少次电话?”
“我没留心,总之,这几年,从没断过。”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裘佳感觉脚后跟的血疤似乎正一寸寸向外扩张,蔓延。一阵钻心似的疼痛忽然直击她心底。
“我告诉你有什么用?如果你处理好了,她不会一直坚持打这样的骚扰电话。”
庄小梅仍旧强忍着怒气。裘佳知道,她妈不是会吵架的人,但是不用激烈语气吵架并非代表她说不出戳心的话。
“我知道了。你和……爸都不用管了。”
一阵一阵钻心似的疼痛从脚底直窜头顶,裘佳感觉她的牙龈炎症也跟着发作起来,让裘佳变得格外焦躁不宁,她暗中握紧双拳深吸一口气,终于决定离开大桥去买一双新鞋。
裘佳转身之际,庄小梅才察觉到裘佳不仅额头冒着冷汗,神色也过于苍白,她立刻拉住裘佳,“你怎么了?”
裘佳却倏地侧身,甩袖避开了庄小梅,庄小梅的手立时顿在了半空中,她还来不及回神,就听裘佳质问道:“妈,我知道爸死的前一天,你们激烈地吵过架。你到底说过什么,让他第二天就来这里跳了河?”
“你说什么——”
庄小梅眼眶颤动,右手无意识抬起,一巴掌甩向裘佳。重重的巴掌声惊飞了刚停落在大桥栏杆上的蓝色水鸟,受惊的蓝色水鸟立时如箭一般飞向天空。
“那晚,你们的争吵,我全都听到了,也全都记得!”
裘佳的声音好似尖锐无比的利刀,将庄小梅的内心瞬间扎得七零八落,一阵强烈的晕厥感迅速从她内心深处浮起,她忍不住频频后退。
“妈……”
裘佳脸上流露出无所适从。此时,一辆电动车正从后方驶来,裘佳见状,立刻眼疾手快地将她拉回路边,但母女间仍然沉默尴尬,气氛沉滞得仿佛突然结起了厚厚的冰墙。
庄小梅挣扎着甩开裘佳的手,眼里浮现出死灰般的绝望,“原来你都听到了……”
裘佳回避视线般转身侧过头,“妈,我的事我会处理。这样的电话,你以后不用接了。”
说完,裘佳落荒而逃。
第7章 .2.剥桉
你和肖堃相识在彩虹桉树摄影展。
彩虹桉树,其学名为“deglupta”,源于拉丁文,意为“剥离”或“脱皮”,因此它也被称为“剥桉”。它的树皮会随生长层层剥落,树皮颜色由浅变暗,逐渐由绿色渐变为蓝紫,或橙栗色,呈现出如彩虹般斑斓迷离的外观,由此而得名。
那日,你偶然路过博美美术馆,看到馆前放置的巨大的彩虹桉树的海报,被海报上美丽的桉树所吸引,情不自禁走进了美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