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意地挑眉,含笑等任阔回答。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会让拍照的人说什么?茄——子——”任阔抿着嘴笑,得意地说,“所以祝你新一岁喜笑颜开。”
祝晋南本想让任阔吃瘪,没想到任阔竟找了这样一个刁钻的角度,忍不住笑道:“你的歪理好多。”
“什么叫‘歪理’?全是正理,好吧?”任阔笑得眉眼弯弯,“不管歪理正理,总之,祝你生日快乐,祝你新一岁财源滚滚、喜笑颜开。”
祝晋南本不信这些东西,但此时此刻,这些话从任阔嘴里说出来,他偏就当了真。他觉得胸口凝住了一团热气,烧得心口发烫。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让自己冷静一下。
“今日祝福到此为止,我们该吃饭了。再不吃饭就要半夜了。”
任阔忽然将气氛收拢,也将祝晋南的心从深沉的热气中拉了回来。
祝晋南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轻轻一咬,汤汁就流了满口。汤汁温热,混合着芹菜的清香辛涩与猪肉的醇厚鲜甜,冲撞着味蕾,也冲撞着祝晋南的神经。
十八岁前,他的生日没有饺子。十八岁后,他连生日都没有。
他自认为不是很爱吃饺子,但今天的饺子,他会永远记得。
“蘸点蒜泥试试?”
任阔将餐桌中央的蘸料碟往祝晋南那边推了推。祝晋南这才知道碟子里的是蒜泥。他不喜欢吃生蒜,看着那只碟子,本想拒绝,但见任阔满脸期待,便硬着头皮用筷子尖碰了碰蒜泥,就赶快收回了筷子。
任阔依旧盯着他,催促着:“跟饺子一块吃,美味翻倍。”
祝晋南只得夹了个饺子放进嘴里。生蒜的辛辣在口腔里撒起欢,直撒得他无可奈何。
任阔看着他眉头微蹙,将碟子端到自己面前,“算了,算了,不难为你了。”
“其实,还可以的……”祝晋南低垂着眼皮,看着自己盘里的饺子低声说道。
“不喜欢就不要勉强嘛。”任阔夹了一些蒜泥放在饺子上,“不过一会儿我可是满口大蒜味儿,你得忍忍了。”
所谓满口大蒜味儿,并没有影响祝晋南。晚饭结束的时候,已经快要十一点。祝晋南本要跟任阔一块收拾餐厅和厨房,但任阔却以两个人都在厨房影响效率为由将他撵了出来。他想站在厨房门口陪着任阔,又被她撵走,“你不要在这站着了,早些去洗漱休息吧。”
他干站了一会儿,终究因为无所事事而不得不回了自己房间。
他没有去洗漱,又靠在椅子上听任阔的声音。依旧是时断时续的流水声,偶有几声瓷器碰撞的声音。这些声音让他觉得踏实、充盈,让他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
那是一个美梦,梦里他结了婚,有了一个家。每天会有人做好饭等他回家,他们一起吃晚饭。饭后一起洗碗,一起去散步,有聊不完的话。他能感受到那个女子挽在他胳膊上的温度,能听到她的笑声,可他偏偏看不见她的脸。
他努力去看,去找,去问。但那个女子冲他抬起脸的瞬间,他却只看到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他被这张没有五官的脸吓醒了。额头上密密匝匝一层汗,后背前胸也被汗水湿透。
空调开着,冷气弥漫在整个房间。可他头上、身上的汗水仍不断涌出。
他平复了许久,努力回忆梦中的情形,终究没能找到那女子的脸。
房间外已经归于宁静,没有一丝声响。任阔早就睡了吧。
他起身,将房间的顶灯打开,再将桌上的台灯关掉。房间里一片大亮,让他不能集中精力去回忆那张看不见的脸。
第二天是周六。他忽然不想再躲去公司了。他想试试与任阔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祝晋南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任阔也陷入了失眠。
任阔本以为从苏睿英那得到的信息已经足够她了解祝晋南,却没想到站在祝晋南的角度,父母的不靠谱却是如此的灾难。
人生第一次,她同情起父母健全的人。她无法想象,在漫长的青春期,祝晋南是如何度过的。
她忽然懂了为何祝晋南的公司叫“玩伴”,懂了“玩伴”的意思。
那是祝晋南从小就有的期盼。期盼有人陪自己玩耍,陪自己聊天,哪怕只是待在一起什么都不做。
为了透气而给玻璃窗留的那条缝里钻进一缕风,将窗帘摇晃得影影绰绰。街上还有车声。夏天的夜晚最难冷却。
在这样一个难以冷却的夜晚,任阔莫名地想念自己的父母。他们已经离开了二十二年。任阔已经快记不起他们的脸。但她记得,那天他们一起去镇上买东西,妈妈说要给她买一件新的连衣裙,让她穿着新裙子去小学报到。
她记得那天她从街边的服装店里选了一条粉色的连衣裙。她记得服装店的店员夸她穿着像小公主。她记得是爸爸付的钱、是妈妈帮她拎着袋子出的店门。
他们欢欢喜喜回家。爸爸骑着摩托车,妈妈坐在后座,而她就被爸爸妈妈夹在中间。妈妈的手臂紧紧搂着她。她把脸贴在爸爸的后背上。
那天天气很热,但摩托车跑起来,就有凉风擦着脸颊飞过。
她对妈妈说,开学那天,我要绑两个麻花辫。
妈妈说,再给你扎一个粉色的头花。
爸爸说,那天我跟你妈都去送你上学。
她还给爸妈唱歌,唱的是《种太阳》,那是幼儿园里学的歌。
“我有一个美丽的愿望,长大以后能播种太阳,播种一颗,一颗就够了,会结出许多的许多的太阳……”
她忽然想不起歌词,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那么熟悉的歌,怎么会忘了呢?为什么呢?……
任阔醒了。枕头贴在脸上,一片冰凉。
第30章 周六清晨
昨晚那锅猪蹄还原封不动放在厨房里。
任阔掀开锅盖看了看,又重新盖了回去。早饭就不要动它了,等中午吧。午饭只做祝晋南那份,她把猪蹄热一热当午餐好了。
昨晚的饺子也没有吃完,有一整盘饺子包了保鲜膜放进了冰箱。
她从冰箱里取出饺子,又将平底锅拿出来。
昨晚睡得很不好,眼睛肿得厉害。她没有什么力气为早饭操劳,就想把饺子煎一煎,凑合一顿算了。
饺子煎得两面金黄,分装在两只盘子里。燃气灶本已经关了火,任阔却又觉得只有饺子过于简陋,便重新开火,从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准备做两个煎蛋。
从过去几次吃煎蛋的经验来看,祝晋南不喜欢单面煎的流心蛋,反倒更喜欢双面煎的全熟蛋。这个习惯跟任阔一样。
晃一晃平底锅,鸡蛋已经可以滑动,就意味着一面已经定型。将鸡蛋翻个面,等待这面煎好就可以了。
今天起得不算早。按照平日的习惯,这个时候祝晋南应该已经起床了。
任阔从厨房探出脑袋,想听一听祝晋南房间的声音,却什么也没有听到。
将煎蛋放进放煎饺的盘子里,又热了两杯牛奶。早餐已经全部摆上了桌。祝晋南的房间却仍然一片安静。
挂钟显示已经八点五十分。
任阔吸吸鼻子,去敲了祝晋南的门,“南哥,起床吃饭了。”
“我还想再睡一会儿。”
房间里传来祝晋南的声音,瓮声瓮气,是没有睡醒的声音。
“你不上班吗?”
“今天周六,不上班。”
任阔面对着祝晋南的房门愣了一愣。周六不上班,多新鲜的词。她住进来也快四个月了,从来没见过祝晋南周末不上班。
愣怔了片刻,任阔又开了口:“可是我已经把早饭做好了。要不,你吃过早饭再睡?”
祝晋南的房间里静默了片刻后,房门忽地被拉开。
任阔本是面向房门站着的,此时房门一开,她就与祝晋南近距离面对面了。仅隔了一道门槛,两人的距离不足三十公分。
任阔仰头去看祝晋南,头发有些凌乱,睡眼惺忪,应该刚从床上爬起来。
祝晋南睁着惺忪的眼睛,视线微微垂下去看任阔。他看到任阔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对视的瞬间,任阔的身体像有电流窜过,迅速低下了头。目光下滑的瞬间,正看到祝晋南穿了一身浅灰色的睡衣。上衣是短袖T恤,下面是到膝盖以上的短裤。
任阔脑中忽地闪过某个凌晨的春光乍现,便觉得脸颊发烫。
“当初看到白花花的身子都没脸红,现在穿着衣服红个毛线啊!”任阔在心里默默咒骂了自己一句,脚却不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南……南哥,吃……吃饭……”任阔笑得有些干,说话竟也结巴起来。
“嗯。”祝晋南抬手揉了揉本就不整齐的头发,想问任阔为什么哭,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应付着答应。
任阔已经从门口走开了,他也就跟着往餐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我先刷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