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苏瑾巍回话,她又写道:“你知道今天早上他跟我说了几句话吗?还是两句,一句‘谢谢’,一句‘你吃吧,我去上班了’。”
“不对,中间还有一句,‘我不吃了,你吃吧’。”任阔意识到自己“错怪”了祝晋南,赶忙把三分之一的聊天记录补充上去。
苏瑾巍被任阔这一补充逗得噗嗤一笑,真是亏了她记得这样仔细。
“呃……要不我找他聊聊?”
“不用,不用!”见苏瑾巍这样说,任阔赶紧拦住她,“我只是跟你吐槽,纯闺蜜吐槽,不带任何非分要求!”
她听苏瑾巍说过的,虽然是表亲,但两人的联系并不多。苏瑾巍出生在四川老家,祝晋南出生在北京。虽然小时候,苏睿英也带祝晋南回四川老家住过两个暑假,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等到苏瑾巍来北京读研,祝晋南奉母命去学校找过苏瑾巍两次。这算是他们表兄妹之间少有的亲密联系了。
任阔知道,如果不是这次祝晋南做胃镜一定要找人陪同,他跟苏瑾巍应该也不会联系。
她给苏瑾巍发微信,纯粹只是吐槽,绝没有告状的意思。
虽然这份工作是苏瑾巍介绍的,但却是她的工作。既是她的工作,其中的风险、磨难都该她自己承担。别说祝晋南只是沉默寡言,就算他无理取闹,只要不触犯底线,她都得忍着。谁让她拿人家的钱呢?
“不就是不爱说话嘛,他不说,我说。我不信他能一辈子不说话。”任阔喝一口粥,又拿纸巾擦了下嘴。
等到酒足饭饱,她才想起来,这顿老板没吃的早餐是她工作的开始。她还得为老板准备午饭、晚饭,以及明天、后天、大后天……的饭!
任阔脑中飘过空荡荡的厨房画面,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眼下最紧要的,便是去买生产工具。买生产工具就得花钱。从厨房里一无所有的状态来看,这得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钱从哪里来?任阔忍不住问自己。她没有了解过住家阿姨是怎么跟主家要开支的,更没想到过自己也会做住家阿姨。
打开手机,问一问Deepseek。Deepseek说,提前预支、即时结算、事后报销都可以。
她挠挠头,又揉揉脸,大脑飞快地分析:即时结算,不靠谱。因为不能结账的时候拍个付款码给老板。事后报销,也不靠谱!那么大一笔钱,垫付风险太大。如此一想,便也只有提前预支了。
刚入职,就跟老板要钱,这好吗?
任阔有些无措,但掂量掂量自己的小金库,终于还是决定给祝晋南发微信。打开手机才发现,自己连祝晋南的微信好友都不是。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她要在昨晚见到祝晋南,跟他亲切沟通后,再委婉端庄地问一句“祝总,方便加您微信吗”。可是昨晚哪里有亲切沟通,他们几乎连沟通都没有。
任阔知道,加祝晋南好友的最好时机是昨晚,除此之外,就是现在。
牙一咬、心一横,干脆利落地从“面试群”的群成员列表里找到那个二次元头像。可在“打招呼内容”的对话框处又偃旗息鼓起来。
“写什么?”她碎碎念着,手上却没停下,打出一句“祝总好,我是任阔”。随即又将这行字删掉。
“祝总好,我是给您做饭的任阔”,字一打完,便觉得略显狗腿。
任阔往后一靠,整个人靠在餐椅的靠背上,深吸一口气,仰着头在对话框里写了一句:“祝总好,我是您的专属大厨任阔。”
第4章 话痨&闷墩儿
“专属大厨”,这词儿好!既恭维了祝晋南,又没有贬低自己。任阔忍不住嘿嘿一笑,点下了“发送”。
不出意料,好友验证发送之后,祝晋南并没有立刻通过。任阔盯着手机等了几分钟,不见回应,便转身去房间拿出了自己的电脑。
跟老板要钱这件事,总得有凭有据才说得过去。她将电脑放在餐桌上,打开Excel,犹豫一会儿,才在第一行写下表头,一列写“物品”,一列写“参考价格”。
物品倒是好写,反正厨房里几乎一无所有,锅碗瓢盆总是全数要买的。但参考价格应该怎么写呢?她拿不准祝晋南对厨具的心理价位,也猜不透他对食物的消费习惯。
但拿不准和猜不透,都不是不填写表格的理由。任阔知道没有哪个老板会允许员工以这样的理由搪塞自己。就算写上的价格离谱、不合上意,那也该写上,让老板定夺。
有这样觉悟,她便只能打开线上购物软件,挑挑拣拣,选了一些价位在自己能接受范围以上且不至于离谱的商品,将价格填在了表格里。
祝晋南通过好友验证是十五分钟后。
他刚从研发部的早会上下来,就看到了任阔的好友申请。“专属大厨”四个字扑进眼帘,让他嘴角抽动几下,说不清是喜是悲。
虽然已经过了一夜,但他还是不太能接受家里多了一个陌生人的事实。今天早上就已经够尴尬了。她站在他房间门前,眼睛忽闪忽闪,目光在他的脸上流转。那情形,他一想起来就觉得心里像生了虫,蠕动得整个人一阵颤抖。
任阔不知道祝晋南的尴尬、紧张和颤抖,她只知道老板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她需要趁老板的手机在身边时将购物清单发给他。
“祝总好,我是您的专属大厨任阔。未来将由我来为您提供餐食服务。您有任何需求和建议都可以跟我说,我会尽可能满足您的要求。”
“上班时间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但鉴于家中厨房缺少做饭所需要的相关工具,所以不得已向您提出采购申请。这是我列出的购物清单,表格中相应列出了参考价格。当然‘参考价格’仅供参考,您有更优价格推荐,可随时告诉我。”
任阔打字很快。这是她在前司练出来的。
那时候她做CSM,中文名唤作“客户成功经理”,一个名字听上去十分高大上的工作。任阔做了两年多,早将网上对这个职位作出的深奥解释全盘否定。在她的解释里,CSM就是一个同时给老板和客户打杂的工种,对客户要卑躬屈膝、满足他们的一切需求;对老板要奴颜媚骨,不仅要拿回续约和增购的订单,还要竭尽所能讨老板欢心。
为了讨客户和老板欢心,任阔练就了无比强大的心理素质和工作效率。其中一项便是打字速度。
至于为什么会提高打字速度,任阔想那一定要归功于那些话术。那些话术最大的特点之一便是字数够多。为了尽快把意思传达给客户和老板,打字的速度就不得不提上来。
任阔对自己写给祝晋南的话术十分满意。毕竟这话术有理有据、有礼有节,更重要的是充分考虑了祝晋南的感受。更何况,她附带了采购清单。她不相信祝晋南看到这样的话术和清单还能鸡蛋里挑出骨头。
可她不知道在她看着手机屏幕露出满意的笑容时,另一块手机屏幕前的祝晋南却皱起了眉头。
祝晋南皱眉头的原因,习惯了在语言的艺术中打滚的任阔自然猜不到。
她的前总监张岩曾经专门找过她,只为跟她说两件事:
第一件事,“任阔,你说话太干、太硬了。对客户说话怎么能干巴巴只提要求、说问题呢?你得有修饰、有缓冲,得让客户听着舒服、满意!”
第二件事,“任阔呀,你不能只会干活,只懂干活。你也不是刚毕业的小姑娘了,你得学会向上管理。对我,你也得向上管理。要不然你怎么升职?”
任阔对这两句话进行过充分的消化理解,也尽可能去履行。履行的标志就是她发给客户和张岩的微信也好、邮件也好,越来越长。
就像现在,她发了那样长的文字,说到底不过就是“祝总好,我是给您做饭的任阔,我需要购买厨房用品,需要您付钱”。可如果只说这三十来个字,得多干、多硬,祝晋南看了得多不舒服。
任阔想不到的是,此时让祝晋南不舒服的偏偏就是她为了让他舒服也加的那些修饰内容。
祝晋南不是张岩,也不是任阔的那些客户。他不喜欢絮絮叨叨的话术,不喜欢从漫无边际的语言里找重点,他喜欢的是有事说事。以前在那些公司任职,迫于企业文化和老板们的喜好,他不得不服从所谓的互联网黑话体系。但现在他已经出来创业,便决不允许自己一手创立起来的玩伴里有这样的文化氛围。
玩伴成立近三年,他身边习惯于玩话术的人几乎绝迹。如今倒是只见过两面的任阔又将他拉回到话术的泥沼里。
他想发作,但又觉得没必要。她也不过是尽自己的职责。他说服不了自己的老妈,万不可以拿一个小姑娘撒气。
可要回什么给她,他又想不出来。揉了揉眼窝,才下定决心:算了,直接给钱吧。
于是,对自己话术十分满意、以为讨了老板欢心的任阔,在几分钟的等待后,收到了来自新老板的转账。
转账金额5000元,附言、备注一字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