鲨鱼夹也跟着说:“你这丫头真是没良心。你爸妈没了,我们是怎么对你的?你这个白眼狼!怪不得爹妈老早死了……”
鲨鱼夹话音未落,任阔就忽然抬起来头,从祝晋南怀里挣脱出来,冷冷地瞪着鲨鱼夹,“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你听不懂人话?”鲨鱼夹毫不示弱。
任阔两颊通红,往前了一步,“你说的是人话吗?”
鲨鱼夹也往前了一步,“怎么不是人话了?你妈是不是因为你死的?”
任阔的气势登时弱了半截。等鲨鱼夹说出“你爹妈年纪轻轻死了,说不准就是被你克的”,任阔的身体已经颤抖起来。祝晋南伸手去扶她,可她却颤抖着身子往前挪了挪,举起手在鲨鱼夹的脸上打了一巴掌。
任阔颤抖的手并没有用上什么力道,巴掌打下去甚至没有发出清脆的声响。但鲨鱼夹却疯了起来,梗着脖子就往任阔身上冲过来。
她的头直接顶在了任阔胸口。她干了半辈子农活,力气大得很,将任阔顶了一个趔趄。若不是祝晋南在后面及时护住,任阔大抵是要摔倒在地上。
鲨鱼夹还没完,两手在空中乱抓乱舞,一副要将任阔撕碎的架势,嘴里还骂骂咧咧,“老娘今天就教训你这个白眼狼!”
在鲨鱼夹的手几乎要抓到任阔的时候,祝晋南猛地一推,将她推倒在一边。
棕色马甲与鲨鱼夹是两口子,见自己老婆被人推倒在地上,疯一样地朝祝晋南扑过来,“他娘的,竟然敢打老子的人!”
祝晋南将任阔护在身后,他无心与这些人打架,只是在棕色马甲扑过来的时候,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推了出去。他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但棕色马甲扑得太猛,一被推,踉跄几步,跌坐在地上。
看热闹的人更兴奋起来,不时起哄。看车门的立领卫衣见这边闹起来,赶紧过来帮忙。
虽然这么多年没见,但任阔对自己的几位伯父伯母还是有所了解的。大伯任树义看上去文质彬彬,其实最腹黑,能忽悠人的时候绝不动手;大伯母算是最好说话的,她只是喜欢在背后嚼人舌根。二大伯任树礼最急躁,也最粗鲁,爱跟人动手;二伯母跟二伯算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同样的急躁、粗鲁,爱跟人动手。三大伯任树智介于大伯和二大伯之间,但动起手来手最黑;三伯母爱挑事,生怕事情闹不大。
眼下这情形,虽然是他们先动的手,但祝晋南接连推倒了二大伯和二伯母,估计今天的事很难收场。
任阔揪着祝晋南的衬衣,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我再说一次,我没有拿不该拿的钱。你们再闹,我就报警。”
她已经把手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举在手里,作出报警的动作。
可惜任树礼夫妇已经听不进任何话,直囔囔着:“废什么话!今天你就甭想离开任家岭!”
任阔还想说什么,就听到从看热闹的人群里传来一句:“大白天的,不干活,围在这干什么?赶紧散了,赶紧散了!”
看热闹的人不情不愿地被驱散,一老一少出现在眼前。年纪大的那位任阔还有印象,是以前的村支书。年轻的那位,她不认识,但也能大概猜出是村干部。
老支书已经到了跟前,拉住要发疯的任树礼,“树礼,你说你也六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动不动就要打要杀的。别的不说,这小阔也是你四弟的闺女,你这么做对吗?”
任树礼指着祝晋南,辩解道,“叔,是他打了玉梅,不是我先动的手。”
老支书念叨着,“你们不拦着人家不让走,人家能打人?”他转了个身,到了任树义跟前,“树义,你家的事,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小阔不容易,从小没了爹妈。你爹虽然有退休金,但养大了一个女娃,还能有啥钱?”
听着老支书的话,任阔忽然泄了气,眼睛酸涩得厉害。就在这时,她看到年轻的那个村干部偷偷给他们指了指车。
祝晋南登时明白过来,趁着众人不注意,将最近的后车门拉开,顺手将任阔推了进去。而他在关门的瞬间,立刻将驾驶位的门拉开。
任树义兄弟几个反应过来的时候,祝晋南已经发动了车子。
从车窗里,任阔看到他们想追车,又被年轻村干部拦了下来。老支书的嘴一张一合,任阔想他应该还在帮自己说话。
车子很快就上了大路,从任家岭村中心穿过。任阔透过车窗又看了一眼任家岭,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她最爱的人也躺在这里,但她这一辈子可能都不会再回来了。
祝晋南从后视镜看到了任阔的脸。她的整张脸都被泪水淹没。他一时慌乱,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说:“阔阔不哭。我们去吃包子。一会儿就到。”
在祝晋南为自己这无力的安慰觉得羞愧时,任阔居然点了点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好。”
车子离开了任家岭,很快就到临河镇。原本他们计划很快就能回到镇上的,但就这样一耽搁,车子驶到临河街的时候已经快过了九点半。因为不知道那家“酱肉包子”的具体位置,祝晋南只能放缓了车速。连过了两个红绿灯,才在一个街角看到“酱肉包子”的招牌。
祝晋南将车停在路边,对任阔说:“你在车上等着,我去买。”
任阔的眼睛红红的,眼角还残存着泪水,点点头,看着祝晋南下车,往“酱肉包子”一路小跑。
看着祝晋南的身影,任阔的眼泪又失了控,将一切淹没。就连祝晋南的身影也模糊起来。
祝晋南回来得很快,手上拎着一兜包子,“忘记问你想吃什么馅的了,所以我把店里能买的馅都买了。”
他知道在他离开的这几分钟里,任阔又哭过。此时此刻,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说些什么呢?说什么都是无力的。或许,他该给她一个拥抱。但眼下,这个拥抱尚不合适。任阔还坐在后排。祝晋南想,如果她不想自己看到她的哭泣,坐在他身后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发动了车子,在几分钟后停到了酒店的停车场。他下了车,帮任阔拉开车门,又去副驾上取了那一大兜包子,才牵起任阔的手进了酒店。
二楼很快就到了。203和205仅一墙之隔。祝晋南不想让任阔独自留在203,可又不知道如何开口说陪她进去。好在任阔及时开口,“进来一块吃吧。”
镇上的连锁酒店装修一般,房间面积也不算大。大床房里只有一张一米八的大床,一组床头柜、电视机柜和一张桌子配一把椅子。祝晋南将包子放在桌上,顺手将一旁的矿泉水拧开递给了任阔,“喝口水吧。”
任阔接过去,喝了两口,又放回桌上。她还在抽鼻子,却伸手拿起了一个包子。
祝晋南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劝说道:“刚哭过,要不要平复一下再吃?”
任阔没说话,却张大了嘴狠狠咬了一口包子。包子是酱肉馅的,油汪汪的酱香味在咬开的瞬间就流淌进她的口腔里。她狠狠咀嚼着包子,像是要将刚才经历的一切都咬碎、吞咽下去。可,嚼着嚼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她又咬了一口包子,在嘴里的那些还没有咽下去的时候。不等咀嚼,她又咬了一口。一口接一口,她将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就连泪水也一并塞进了嘴里。
祝晋南看着心疼,赶紧抓住了任阔往嘴里塞包子的手,“阔阔,你别这样,容易噎到。先喝口水,好不好?”
任阔转过脸,看着祝晋南,眼泪连成片,但她却极力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她费了好大力气才说出话来:“我很好,我没事。奶奶说过,‘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吃饱了肚子,天塌下来都不怕。’等我吃饱了,一切就好了。”
第57章 关于任阔
祝晋南慌了神,不管不顾地将任阔搂进怀里。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后背,顾不得她手里的包子被挤压在了自己胸口。
任阔没有动,僵直地站着。大概过了一分钟,她终于动了一下,拿包子的手从两人身体中间拿出来,而她的脸整个埋进祝晋南的胸口。
泪水漫延,浸透了祝晋南胸口的衬衣。泪水的温热持续不断,透过皮肤,一波一波地撞击祝晋南的心。
无声的哭泣终于变成了有声的哭泣。呜呜咽咽又变成了嚎啕大哭。
任阔手里的包子已经掉落在地上,她两只手紧紧抓住祝晋南后背的衬衣,像抓住一根稻草,能让自己不至于沉到水底的稻草。
她哭得像个孩子,像七岁那年在医院里包扎好伤口,却到处找不到爸爸妈妈时那样。
两人就这样站着,直到任阔哭累了。嚎啕声变成了呜咽,变成轻微的抽泣。祝晋南才将她扶到床沿上坐下。
她依旧将脸埋在祝晋南的怀里。这个怀抱让她觉得安全,现在她还没做好准备去面对接下来的人生。
眼泪终于也累了、乏了,不再往外涌出。她才从祝晋南怀里抬起脸。那张脸因为哭泣变得红肿,像在水中泡过一样。肿眼泡里一对眸子泛着莹光望向祝晋南。又抽了抽鼻子,她才做好了开口说话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