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还不是最复杂的。一整个下午的工作里,最耗费精力的莫过于给那口新买的铁锅开锅。
任阔喜欢铁锅。十岁时,她第一次跟奶奶进厨房,用的就是一口黝黑的铁锅。虽然那次她做出来的菜全盘失败,但那口锅却镌刻进了她的生活里,也镌刻进了她的心里。纵然是成年后,独立生活,也尝试过现在年轻人喜欢的不粘锅、陶瓷锅,终究还是觉得铁锅最好。
后来她读过一本书,作者写了这样一句话:“妥善照顾的铁锅或比人长寿,不怕生别离。”她深以为然,并遥远地将这位作者认作知己。
可不就是嘛,铁锅比人长寿,只要人愿意,它可以跟你一生一世。而人,却总有各种无常,总在生离死别。
她讨厌无常,却又没法改变无常。只有那铁锅能让她感受到世间还有一些东西不败于无常之手。
任阔的开锅技术是从网上学的。为了开锅,她买猪肉时特地要了一块厚肥肉。开锅要有耐心,要捺着性子用肥肉在炙热的铁锅内壁擦拭。等到一层油擦完,要自然放凉,用水洗净,之后再重复两到三回。
按照常理,新开锅的铁锅要静置一夜后再用。但任阔实在等不了一晚上。早餐祝晋南没吃,午餐因时间和工具不允许泡汤了,无论如何,晚餐是一定要做的。哪有老板能允许新员工一连失误三次?她想保住工作,就必须得把晚餐做了!
任阔望着泛着油光的铁锅,心存愧疚地向它道歉:“锅锅,你不要怪我呀。我也是迫于无奈。你知道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是人家花钱请来的厨子,我得给老板做饭。为了保住我的饭碗,就只能委屈你一下了。等用完这次,我一定再给你擦上几层油膜。”
铁锅自然不会出言反驳。任阔便当这是铁锅对她的默许。
默许发生在五点之后。她也是在五点后才开始备菜。
但时间仓促只是客观原因。促使她只做两道素菜的最重要原因还是她的主观选择。
新人入职的第一原则是什么?那必然是收敛锋芒、试探老板的底线,尔后再做其他打算。
任阔在新人入职阶段吃过的亏不少。吃一堑,长一智。这次入职祝晋南家,她势必不会让自己再吃一次亏。收敛锋芒,降低老板预期,便是她做菜的第一原则。当然也不能自降身价。
清炒丝瓜,随处可见的家常菜,想要做好却也有些讲究。炒得生了,丝瓜不仅不入味儿,反而会带点生涩味。炒得过了,丝瓜倒是入了味儿,但软哒哒、不成型,吃到嘴里也失了口感。
任阔炒丝瓜,说不上完美。毕竟铁锅炒丝瓜总是难免有变色的问题。任阔试过网上的法子,将丝瓜焯水后再炒。变色的问题倒是轻了不少,但总觉得没有直接下锅炒出来的好吃。
在任阔的理念里,“好看”和“好吃”是一道菜的面子和里子。若是面子和里子能兼顾,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但如果面子和里子只能顾一个,那必然是要顾里子的。面子终究是给人看的,里子才是人最贴身的感受。人生也一样,里子比面子重要。人只有更顾念里子,才能稍稍活得不那么辛苦。
于是,任阔放弃了网上学来的法子。
锅里热油,将蒜片炸到焦边,再将切好的丝瓜倒进去。丝瓜要切滚刀块,要不停地翻炒,要让每一块丝瓜都能接触到热油的浸染。等到丝瓜的瓜瓤位置变成半透明,那才意味着这菜要熟了。
这时候要加些盐,要用水淀粉勾芡。水淀粉是早就泡好的,淋一些进去,便能将丝瓜里炒出来的并不算丰沛的汁水锁住,让整盘菜不至于水渍渍,看上去寡淡。
丝瓜盛出来,将锅洗净再放回灶上。油要烧到微微冒烟才好,这时候将打散的鸡蛋液浇进去,才更容易炒出鸡蛋的香。鸡蛋在热油里“滋滋啦啦”地唱着,整个厨房都是鸡蛋的香气。
久不为人所用的厨房,在这弥漫的香气里,终于有了烟火气。有了烟火气的厨房才算厨房。所谓烟火人家,便须得有烟火,有热油迸溅的滋啦声,有汤水煮沸的热气蒸腾,有人在烟火中忙忙碌碌。
任阔喜欢这种忙碌。这种在烟火中的忙碌让她有种说不清楚的安全感。
等到鸡蛋全部结了金黄色的块,便可盛出备用。热锅里再淋一点油,葱花爆香,就可以将主角西红柿倒进去翻炒。现在的西红柿总是生硬。说不上是因为不应季,还是培育过程中使用了科技与狠活,总之想要西红柿能快些炒出汤汁,便得加一点点盐。
新买的调料盒才刚晾干。她还没来得及将各类调料分装进去,便只能将整包盐拿过来,捏着包装袋的一角,颤颤地在铲子上倒出一小撮来。
食盐是烹饪届最不能或缺的调味品。想要做一桌饭菜,除了基本食材,最重要的便是盐。任阔想不出哪道菜可以不放盐。对做饭的人来说,缺少盐,那便是失去了整个厨房。
西红柿终于变软、出汁,在锅里化作浓烈的红色。将炒好的鸡蛋块倒进去,用铲子一翻,鲜红与金黄,就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吃西红柿炒蛋,最妙的应该是配面。若没有面,米饭也是不错的选择。
做了这么多年饭,任阔自然知道送面是不合适的。虽然只有十五分钟的路程,但也会让面粘连、成坨,失了风味。为了配这份西红柿炒蛋,她一早就焖上了米饭。
等到西红柿炒蛋出锅的时候,电饭煲也刚好发出呼唤——饭煮好了。
将饭菜装进饭盒,摆一个造型,拍张照片发到“面试群”里,对苏睿英说一句:“阿姨,这是今天的晚餐。”
虽然苏睿英没有说过要向她汇报的事,但任阔知道她的老板有两个,一个是祝晋南,一个是苏睿英。她汇报的对象自然也是两个。祝晋南是吃饭那个,苏睿英是监督那个。
面试的时候,苏睿英就嘱咐过,“南南这个娃儿一天到黑忙工作,晌午饭肯定回不来咯。夜饭又要加班,估计也赶不回来吃。只好麻烦你给他送到公司去,你看得不得行?”
现在她要出发去送饭,自然也要跟苏睿英通报一声。这是她作为打工人的基本素养。
任阔很珍惜这份工作。虽然是做厨子,虽然收入不多,但对现在的她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前司的“神仙操作”,让她受了一次严重的内伤。几个月连续面试的吊诡遭遇,也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适合工作。其间也有公司给她发了offer,但入职第二天她便颓靡地提交了离职申请。那一刻,她便知道自己暂时没办法再回到职场了。
人生总归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所以,她决定试着写小说。可写小说也需要资本。就像伍尔夫说的,女性想要写作,必须拥有每年500英镑的收入和一间带锁的房间。
给祝晋南做厨子,恰好就是能保证她写作的“500英镑收入”和“带锁的房间”。
虽然她不知道每个月5000块人民币的收入跟伍尔夫讲的每年500英镑孰多孰少,但她知道每月5000块和一间不收房租、配备书桌的房间,以及只需要照顾一个成年人三餐的工作量,让她有时间写作,也让她有时间等待时机。
第7章 年画娃娃
祝晋南的公司确实不远。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依着导航的提示,拐了两个弯,等了三个红绿灯,也就到了玩伴所在的写字楼外。
那座写字楼并无特别之处,与北京大多数互联网公司聚集的写字楼没有两样,都是板板正正的模样、规规矩矩的气质。当然也一样是六点钟这样的晚高峰时段,几乎没人下班。
任阔将共享单车停好,便拎了饭盒袋往写字楼里走。门口的保安大叔尽职尽责地拦下她,让她到前台填写《访客登记表》。写到“访问事由”那列,她忍不住上下打量几行,果不其然多是“面试”之由。
任阔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好在自己不是来面试的。但很快又察觉到一丝尴尬——我的访问事由是什么?送饭吗?
笔尖在空格上晃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想好怎么落笔。保安大叔还站在一旁,嘴里说着:“玩伴在5楼,你填完表格坐东边的电梯,那边上去最近。”
路线都给规划好了,再填不完表格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任阔心一横,竟也写了“面试”二字。填完将笔一放,便灰溜溜往电梯跑去。
跑了两步就听身后的保安大叔喊道:“错了,错了,这边这台。”
任阔一个急刹车,尴尬地折返回去。路过保安大叔旁边时,笑着道了声谢,便赶忙朝电梯奔去。
保安大叔说的果然不错。从电梯间出来,她就看到了玩伴的Logo——一个抽象简洁的小猫脑袋,下面是俏皮、圆润字体写的“玩伴”二字。
Logo下面就是玩伴的前台,前台那坐着一个正低头忙碌的女生。再往前是两扇大敞着的玻璃门。
以任阔造访了无数公司的面试经验来看,这是一副典型的小而美科技公司的模样。